方萍确实一想到那本废了的绛云纱册子,就怒得巴不得把姜云烟关起来鞭打。
她心里还有点惧怕自己回了随州不好交差,偏偏姜云烟现在又往她跟前凑,更是让她差点隐忍不住自己的情绪。
幸好她身边的陈嬷嬷看出她不想搭理姜云烟,于是赔着笑和姜云烟说:“表姑娘见谅,我们夫人脚上不爽利,这才兴致恹恹。”
姜云烟了然地点点头:“那姨母赶紧进去休息吧。”
有了陈嬷嬷的说辞,方萍也就不装了,眼不见为净地由着婆子搀扶去船舱。
等人走了,姜云烟和旁边的忍冬,紫樱都无声地轻笑。
谢芸早就进了船舱,不过她所在的舱房,打开窗户正好可以看到甲板上的情况。
她合上窗户,回到桌边,拿起账册翻看。
她的丫鬟秋露给她斟茶,“您说,表姑娘怎么不知道来找您求助呢。”
秋露并不知道姜云烟拜托谢芸去查的事,只看在姜家的这些天,俩人都没什么交集。
姜云烟的这些小把戏,也就方萍最近心气浮躁,才被她牵着走,而早见惯了大宅院里手段的谢芸和秋露,都会觉得这样的手段有些幼稚。
谢芸抬手翻页,用毛笔在上面标记有问题的地方,她眼睛没离开账本,朱唇轻启:“连她的亲姨母和族亲都在想着算计她一个孤女,你觉得她还能相信谁?”
秋露有些不平道:“但是这几日,您和老爷都待表姑娘不错,她就是再有疑心,多少也该放下几分。”
“我倒是能理解她,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父母亲刚过世,若不是我们来得及时,那些产业,还有她这个人,都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
谢芸说着还叹了口气,“她是个好孩子,就是心事太重了。”
秋露略有沉思地点点头,自家夫人老爷都是和善的人,只希望这柔柔弱弱的表姑娘,能早点看开些。
“吩咐厨房,这几日的饮食 清淡些,烟儿出门少,也不知会不会晕船。”
“是。”秋露领了命就出去。
。。。
去往江洲的水路要走七八天,姜云烟确实如同谢芸所担心的,晕船了。
不过她的症状还好,每日做得最多的就是睡觉,偶尔谢芸看她总闷在船舱里,会让丫鬟过来把她从榻上揪起来去甲板上吹风。
之前在姜家,谢芸每日都很忙,姜云烟极少和她相处。
现在在船上,相处的时间多了,姜云烟越发喜欢自己这位舅母。
她发现,谢芸不像其他夫人那般,囿于宅院。她会跟着方顺麟去走南闯北,方家旗下的部分产业也一直是她在打理。
甚至这大胤朝的大半河山,年轻时他们都走了个遍。
姜云烟惊叹于,同样是女子,舅母却有这样多的见识,哪怕她已经快要四十,可是眉眼间那种飒爽的感觉,让她不由得想,年轻时候的舅母,该是何等的恣意和英姿勃发。
难怪母亲在世时,口中时常挂念着舅母。
在船上的后几日,姜云烟听着谢芸讲她这些年在外的见闻和一些风土人情,倒是缓解了几分晕船的难受,并且心情也开朗了很多。
倒是方萍,自从那日上船后,就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里,借口脚疼,一直没出来过。
姜云烟乐见其成,可以不用跟她虚与委蛇。
船到江洲码头那天,方萍依旧没有出面。
方萍以脚伤为由,并不下船去方家,而是在姜云烟他们下船后,继续乘船去往随州。
谢芸除了在外人面前,私底下是从来不搭理方萍的。就好像船上没有这个人似的,径直就下了船。
但是姜云烟不行,她是小辈,就算明知道方萍对自己不怀好意,也不能失了礼数。
毕竟她都十四岁了,不能让任何人怀疑她的家教有问题。
她带着紫樱去了方萍住的房间,跟她饯别。
进门的时候,方萍正头靠在床柱上,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
不知道的以为她伤的是脑袋,而不是脚踝了。
姜云烟行了礼后,说了自己要下船的事,又关心了方萍的身体几句。
大概是知道绛云纱的事情回天无力,方萍竟然连表面功夫都不怎么愿意做,只随意说了几句便把她打发走了。
出了舱门,紫樱嘀咕道:“这姨太太真是变脸如变天,还好姑娘你没有答应跟她去随州。”
姜云烟笑而不语,随州于她而言,就是个魔鬼窟,这辈子,能不去,她是绝对不会踏入那里一步。
但是如果查出来父母的死有异,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下了船,脚踩在结实的地上,姜云烟感到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她幼时陪母亲来过几次,同样是江南地带,这里远不是明州县可以比的。
姜云烟和谢芸一辆马车,入城后,她便忍不住掀开车帘的一角,看两处的街道。
“这一路你都累着了,回去后歇息几日,我让莹丫头带你好好逛逛。”
谢芸说的莹丫头,便是她刚及笄的小女儿方流莹。
她一共育了一子两女,大女儿方若莺三年前便出阁了,嫁的是江洲刘氏布行的二公子。
老二便是儿子方哲瑞,今年十九,去年刚中了举人,现下正跟着他几位同窗四处游学,要年底才归家。
这些姜云烟都是早就知道的,不过谢芸怕她初来乍到,又加上有几年的时间没见面,怕她认生,于是在马车上便把家里的人口都跟她说了个大概。
方家人口简单,目前除了方顺麟与谢芸,还有他们未出阁的小女儿方流莹,再就是姜云烟的外祖母。
庶出的二舅舅一家,在外祖父过世后,便分了家产,带着姨娘在外建府居住。
不过外祖母向来仁善,两边的小辈平时走动倒是勤快。
“你可千万别觉得拘谨,来了这里,就是回了自己的家,这几日跟我是怎么相处的,回了家跟其他人也还是怎么相处。”
马车快到方府的时候,谢芸再次拍拍姜云烟的手嘱咐她。
姜云烟此时心里确实有些复杂,倒不全是紧张,她感觉自己有点近乡情怯。
前世她后来都没有见过外祖母。
她当时去了随州,路上也曾问过方萍,路过江洲的时候能否去探望一下外祖母,却被方萍以家里还有庶务要搭打理为由,哄着她说等空出时间再带她去小住。
后来在随州的那三年,别说去江州,平时方萍都不让她出门。
除了年节她会收到一些舅舅给她准备的礼物以外,别的消息她都没收到过。
现在想想,估计不是舅舅恼她没有去江洲,而是她的消息,和舅舅家的消息,都被方萍有意遮掩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