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的动静,赵凛自然能看到。
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畏畏缩缩,反而还是从容不迫地站着,似乎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宋海文觉得赵凛今日好像与往日有点不同,但这不同让他更加不喜。
站在最前面等着的宋老爷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眼神示意自己儿子今日别搞事。
他们家虽然是流石镇的大地主,可那也是在他曾祖父时出过一个举人辉煌起来的。
从那以后,他们宋家主家一脉连个秀才都没出过。
前些年,底下的分支有一个中年中了秀才。
虽然是同宗族的人,可他的主家被比了下去,就更不大好看了。
宋老爷觉得,自己的儿子若是能拜这个同乡举人为师,那他必定会倾力培养自己儿子。
自己家就很有希望再出一个读书人了。
事关重大,不容有失。
所以他绝对不允许自己儿子今日闹出什么来,以免在举人老爷面前丢脸了。
宋海文想起自己父亲的再三叮咛,他今日肯定是不能直接找赵凛麻烦的了。
只能暂时压下对赵凛的厌恶,想着等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了,再去找他出出气便是。
终于,在大家翘首以盼中。
远处传来一阵敲锣声。
站在前头的宋老爷眼前一亮。
“来了!”
敲锣声渐近,前面有两人骑着高头大马在前面开路,颇为威风。
身后跟着的一辆颇为华贵的马车也出现在众人眼前。
到了酒楼跟前,马车停下。
前面带路的人过去掀起车帘,殷勤地说道:“新贵人慢些。”
一名穿着举人袍,脚上蹬着厚底靴子的中年男人从马车上下来。
宋老爷笑容满面地带人走上前去。
“新贵人有礼,在下流水镇宋有金,听闻新贵人中举回乡祭祖,特意安排了流水席替举人老爷贺一贺。”
举人姓何。
这次中举回乡祭祖后举办的流水席,是宋家承包的。
后面他在酒楼要办的活动,也是全部由宋家出钱出力。
何举人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本人到场即可。
都成了举人了,这点福利自然是有的。
他也颇有逼格,微微颔首说道:“有劳。”
“还请宋老爷现在便宣布今日的酒席和其他事情吧。”
宋老爷笑眯眯地应下。
转身,对着众人说:“今日咱们流石镇贺新贵人喜,要连摆十日流水席,大家尽管来吃喝!”
“十日流水席!”
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顿时都眼前一亮。
在场的人顿时跑了不少,都是赶着回去通知自家人过来吃免费席的。
“还有……”
宋老爷的还有,都没有让这些一心想吃席的人停下脚步。
“新贵人想看看咱们流石镇学子的风采,他会亲自出题考校咱们镇的学子!”
“若是有考校优秀者,皆有银钱奖励!”
“不论年纪大小,在场的所有学子们都可以参加!”
……
酒楼外面的空地上,已经摆满了桌椅。
这是要摆流水席的地方。
流水席尚未开始,但已经不少人在听到宋老爷宣布后便不肯再离开,等着酒楼的伙计们搬桌椅。
酒楼提前在门口的阶梯正下方准备好了桌椅。
何举人被请上座,看着在场的读书人。
因为没有提前通知,所以来的人暂时不算多。
只有宋海文带来的几个,还有一些其他镇得到消息的秀才或者童生夫子带来的学生。
“现在人还少些,可要等等?”
宋老爷殷勤地走到旁边,躬身问道。
何举人摸了摸下巴精心修剪过的胡子,说道:“无妨,来的人先参加。”
他们镇上本来就没有太多读书人,一部分还是隔壁镇的。
何举人有心给自己镇上的人放水,所以没有事先大肆通知。
现在也想着先给他们出个题目,优先奖励自己镇上的学生。
他此次举人考完后,不准备直接去考进士了。
因为家中老母亲身体不好,所以他准备应聘到府城的府学里去做教瑜。
既是去教书育人的,正好也可以看看自己镇上有没有什么好苗子值得培养的。
扫视了一遍,何举人直接说道:“今晨我上山祭祖时,见到山上风景颇好。”
“心中一动,便想到了一个上联。”
“我写出来,看看你们中谁能对得最快最好。”
科举文章对于声调、音律、格律等都所要求。
要文章写得好,必须有这方面的功底在。
在场有两个秀才公,一个是隔壁镇的,一个是他们镇子上的。
他们两个身着蓝衫,头戴方巾,分坐在何举人两旁。
其中流石镇的宋秀才笑道:“虽然对何师兄的上联非常感兴趣,但我们两个秀才公,便不与这些小友们比了。”
另外一个秀才公也同意。
其他读书人们,听到这话,脸色轻松了不少。
童生可能还学得多点,但一些小儒生,现在都还处在通读四书五经的阶段。
要对对子,本来对他们来说就是颇为困难的事情。
若是这两个秀才公也加入的话,那他们更加不可能得到举人老爷的青睐了。
宋老爷对着自己的儿子打了一个眼色,宋海文有些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这几天他都没空出门,就是在家里恶补。
不过以他的成绩,再恶补其实也恶补不出来什么。
宋老爷也知道自己儿子读书不怎么样,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要他上。
最多等结束后,他多给何举人塞些钱看看行不行。
在人群中的赵凛,也一直看着这边的情况。
方才还在想着这举人老爷是要考在场的学生什么知识,原来竟是对对子。
要说到对对子,在座都是小儒生的话,那自己靠着肚子里那点墨水肯定也是不虚的。
正在想着的时候,那边的何举人已经把上联写完了。
他让自己的书童拿起来,展示给众人看。
方才就说过,这上联是他在早晨上山祭祖时得到的灵感。
所以上联也是与山中风光相关。
“山鸟山花皆上客。”
书童拿着上联,慢悠悠地在场中转着,展示给众人看。
见到上联的人,不少都低声读了起来。
读完后,便开始埋头思索该怎么对。
这对子出得极为不错,但也不算太难。
若是换在县城或者府城那些自小受到良好教育的学子,估计很快就能对出来。
但在场的都是小镇做题家,先生大多数不过是个童生郎或者科举成绩一般的秀才公。
老师成绩也就勉强过关的情况下,能教给学生的自然有限。
怪不得何举人刚刚说他先出个对子,这些人对出来后,其他收到消息过来的人也差不多了。
就这不少人都眉头紧皱,作冥思苦想状,可不得好一会儿才能有人对出来么?
宋海文也在紧皱眉头,努力在想着下联。
但实则他头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宋秀才笑呵呵地恭维道:“何师兄不愧是举人,这突然想出来的上联,就把咱们流石镇的学子们都难倒咯。”
何举人也淡淡地笑了。
他心里有些得意,但又觉得有些失望,眼神在一群冥思苦想的学子之间扫过。
若是真的都对不出来,那看来流石镇的学子们资质都不怎么样。
宋老爷看着自己儿子,朝着他疯狂使眼色,示意他赶紧站出来。
宋海文根本没想好,就算他爹对他使眼色使到眼睛都要抽筋了,他也没敢现在就站出来。
宋老爷见自己儿子无动于衷,也只能干着急。
只希望前面站出来的人是越差越好。
矮个子里拔高。
这样就会显得后来想出来的他儿子没那么差了。
然而眼神刚收回,宋老爷眼角余光扫到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宋老爷心中“咯噔”一下,用打量的眼光看过去。
站出来的人容貌还算英俊,身材高瘦,穿着一身陈旧的长袍,皱巴巴的,一看家境就不怎么样。
看起来有点脸生,不像是镇上那几个过了童生试的学子中任何一个。
这么一看,宋老爷又放下心来。
第一个站出来的越差,后面对比起来就越强烈。
自己儿子还有希望……
那人拱手朗声说:“举人老爷,学生想到了下联。”
声音落地,顿时把在场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何举人上一刻还在担心自己的对子在场的学生对不出来,下一刻就有人站了出来。
算算时间,从他写好上联到现在,其实也就过了那么一小会儿而已。
这么快就有人想到了下联,看来自己真是担心早了。
“嗯?”
何举人看向站出来的年轻人。
虽然衣着很是普通,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双眼也炯炯有神,看起来人还算精神。
他颇为期待。
这种看起来家境不大好的年轻人知识面一般不会太广,但敢第一个站出来的,肯定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宋海文听着这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脸上顿时露出了不喜的表情。
“赵凛?”
果然站出来的人是他。
宋海文有些不满地瞪过去。
这种场合,他又出来抢什么风头?
有宋海文的跟班知道他不喜欢赵凛,当即代替他出声道:“呦,这不是赵凛吗?”
“你一个连县试都没下场参加过的人,文章写得一团糟,居然还会对对子啊?”
赵凛轻轻扫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略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