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钰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直到天光几乎刺穿眼皮,这才转醒。
昨日还有些微肿的脚踝已经完全消肿,脚底的血泡虽然还不甚雅观但好歹已经结痂,走路也不会觉得疼痛。
宋钰没有着急起身,她安静的闭眼放空大脑后再次凝神。
驿站的嘈杂透破门窗一股脑的涌了进来。
她一点点的拆分每一个声音,店伙计的吆喝声,碗碟的碰撞声,脚步踏在木板上的踢踏声。
以及混合在空气中的各种味道,细细的剥开去探寻它的来源。
若说锻炼身体可以提高自身的力量和体能。
那高度的敏锐,就是可以让她在处处危机的环境里活下来的保命法门。
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去,看似漫长的神游,也不过才几分钟而已。
宋钰神清气爽的坐起身来,推开窗户,裹着阳光的风就吹了进来。
后院,一大堆货物中间,商队的看守人正坐在一个方桌旁端着碗面条呼噜噜的吃着。
客栈外的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南来北往,十分热闹。
宋钰揉了揉肚子,穿上昨日伙计买来的衣裳,将一头乌发高束。
用石墨加粗了眉毛,再将胭脂混色,加深自己的肤色。
简单的修容之后,原本柔和俏丽的脸颊看起来硬朗凌厉了不少。
沉下气后,铜镜中那个眉清目秀得小女娘已消失无踪,露出一张清俊少年郎的模样来。
原主的夹袄与那些锦衣钗环收到一处,宋钰拎了背囊走出了房间。
下楼时,正碰到昨日帮她跑腿的伙计。
伙计对上宋钰时愣了一瞬。
心中恍惚,店里什么时候住进来一个这么俊俏的小郎君?
又看了一眼宋钰走出来的房号,以及他身上那熟悉的衣衫,瞬间醒悟。
“郎君醒了?可要用朝食?”
宋钰点头,“在楼下用便可,劳烦小哥。”
驿站大堂热闹非凡,宋钰寻了个角落坐下。
耳边是食客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听说没,昨日县老爷派出兵去,围剿躲在山里的流匪。”
“据说,那大柳村,一村百十来口被尽数屠杀。”
“祠堂里遍地尸骨,都无处下脚。”
“甚至还会圈养女人孩童,吃肉喝血,和野兽无异。”
“这次咱们赵知县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是啊,若非那些南来的流匪作乱,城外又怎么会聚集这么多的流民?”
“眼下城里各个商户外出都得雇了镖师结队而行,不然离了城分分钟成了那些流匪的下酒菜。”
“不过,这流匪又不是第一日出现,之前那赵知县也不见派兵剿匪。”
“眼下这突然发兵,是为何?”
此话一出,马上有知情人透露,“听闻是上面来了人,你说会不会是赈灾的巡抚?”
众人讨论的热闹。
宋钰一边啃包子一边听着,心中却明白,这促成知县剿匪的原因怕是与那姓魏的有关。
这些官员个个为求自保闭目塞听,一直对百姓之苦视而不见。
眼下姓魏的一来,畏畏缩缩的县令都勇猛了几分。
宋钰虽从一开始就不信这人是个普通商人,但倒是可以看出,这侠义心肠并不是假的。
吃完饭,宋钰又添了一日的房钱,出了客栈。
一路问,一路记,总算是在西市寻到一间名为“源昌当”的典当行。
进门便看到一个巨大的当字,以及目不可及的柜台。
典当行这个行业做的多是落魄富贵人的生意,为了不落人颜面,多是掌柜的不见客,只见物。
宋钰将原主那些锦缎衣衫,夹袄和点翠耳饰尽数递给掌柜。
在对方一阵翻看之后,掌柜的懒洋洋的开口,“活当八两,死当八两五钱。”
宋钰一阵牙酸,当真刮骨一般。
她拿回布包将那夹袄和绣了牡丹的襦裙翻出来,
“您在看看,我这一件儿做的时候绣工都不止五两。
还有那些饰品,都是银的,就算是融了当钱花也不能这个价啊。”
宋钰看不到老板什么模样,只听到那后台传来一句,“当就当,不当就拿走。”
宋钰气的牙痒。
拎了东西想走,又听那掌柜的开口:
“你要是死当,我就再给你加五百文。活当,你跑遍了这清水县也就这个价,甚至还不如我给的多。
你大可试试,若是如我所说,就回来我还是这个价格给你。”
说完就没了动静。
宋钰走出一步又转头走了回来。
她将那“金枝玉叶”的珠钗递过去让掌柜的估价。
虽看不到掌柜的表情,但她清楚的听到一声抽气声,而后便是三十两的报价。
宋钰淡定的将珠钗收回,按掌柜的这个报价,怕是能值个小百。
掌柜的问:“姑娘可要当这珠钗?若是当那些衣裳还能再提三百文。”
宋钰翻了个白眼,
“珠钗不当,衣裳饰品你给十两银子,等我再穷困潦倒时,这珠钗就是你的了。
不然,我直接去别家。”
这能进当铺的,多是急需钱的落魄大户人家。
手里没钱却有些早年积累下来的好东西,既打开了这个缺口能当一次,必然也会有第二次。
宋钰明白这个道理,和掌柜的磨了半天,最后攥着十两银子走出了典当行。
她沿着西市的街道一路溜达,两侧商户不少,但多门可罗雀。
反倒是占街两侧的商贩处热闹些。
买什么的都有,玩具农具,小食饰品一应俱全。
见人便吆喝一声,不少人驻足。
街道上来往着多是布衣荆钗的平头百姓,但明显与外间的流民有所区别。
宋钰边走边琢磨自己接下来的行程。
她不识得路,想来民间也没有卖地图的。
之前虽然询问过张垚路线,但古代城与城之间多是荒地山路,一个岔路或一次转向就可能会走错。
简单的路线图对她来说作用不大。
唯一的方法,只能如尤管事所说,寻个识路的镖师护送。
可她却不愿寻镖师同行。
且不说花费如何,这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奴仆都敢祸害原主的性命。
更何论一个素不相识之人?
就眼下她这身板,被人扔进山里种蘑菇,都不如一滴水入海撞起来的涟漪大。
十分烦躁的叹了口气,宋钰寻了个街尾的茶摊坐下。
待一碗热茶下肚,烦躁的思绪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她看着来往的百姓,或许可以先在这清水县住下,待将身体养的壮些再启程也不迟。
“速让!”
突然,一声高喝。
马蹄声由远而近,一个身穿铁甲的官差骑马穿街而过,百姓纷纷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