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钰是在晚上驻扎休息的时候见到肖骑的。
一个腰圆膀阔满身腱子肉的壮汉,拎着个瘦骨如柴的花尾巴山鸡,从满是荆棘的密林中钻出。
顾不上身上沾的苍耳和针刺,将山鸡递到宋钰面前。
“你眼下身子虚不受补。
但不吃肉就没力气,我给你炖鸡汤喝。”
这么自说自话展示了一通,就拎着山鸡直奔车队后面而去。
第二日一早,宋钰就喝到煨了一夜的鸡汤。
同样占了便宜的张垚一边啃鸡腿儿一边说,
“老肖为了方便给你煎药,从清水县走的时候打了个小炉子放在车上,赶车也不耽误他给你煲汤。
沈小子,有老肖在你可有口福了,他在咱们队伍里打猎是这个。”
说着举起一个大拇指来。
宋钰喝了一口浓郁的鸡汤,
“那日我帮商队,完全是为了还魏郎君人情,这……受之有愧。”
张垚摆手,
“哪里的事儿,当时若不是你及时发现那小贼,他们要是当真动了货物,我和老肖怕是得挨一顿鞭子,到时候几天下不来床。
而且,小郎君交代了,让我们肉管饱。
就算自己打不着猎物,还能去尤管家那边取,你尽管放心吃。”
“哎。”张垚说着皱起眉来,看着宋钰那瘦的没一点儿肉的小脸,
“太瘦可不行,这提不起刀棍,拉不开弓的,枉为男人。”
宋钰瘪了瘪嘴点头,“没毛病,多吃!”
商队一路向北。
为了赶路,他们几乎不会为了入住驿站而刻意绕路或拖慢行程。
是以,宋钰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车厢中度过。
一早一晚两剂苦哈哈的汤药灌下去,再加上老肖隔三差五的投喂,她的身体也慢慢恢复了气力。
这营养到位,锻炼自然要提上日程。
除了每日凝神训练外,宋钰开始在商队休息时早晚各一次体能训练。
若是车队行路缓慢时,她便会下车徒步,或者跟在马车一侧小跑前进。
张垚一开始还怕他跟不上,却不想这小子看起来柔弱却韧性十足,饶是跑的面白唇白满身大汗,也不肯停下上车。
心中渐渐地竟生出些许佩服来。
商队赶路最是枯燥无聊,在更多的人注意到宋钰的行为后,大家纷纷开始下注,赌这瘦弱的小郎君能坚持几日。
甚至在休息的时候,大家也会不自觉的自律起来,跑操、练拳、扎马步者皆有。
内卷像是会传染一般,从商队的中部向前后蔓延。
清欢看着那一个个兴奋至极的伙计,满头雾水。
“这是要打仗了?还是前面探出有山匪?”他靠近魏止戈。
魏止戈好笑的看着他,“你去后面看看。”
清欢满头雾水,勒停了马看着车队鱼贯而行。
直到那突兀的车厢出现,张垚身边弱鸡一般的少年正豪迈的坐在车辕一侧。
一手攥着一个手臂粗的石头,时不时握举一下。
清欢满脸问号。
商队队伍绵长,他与小舅舅一直在队伍前方。
就算中途休息也不过偶尔转上一圈,是以自从沈玉苏醒那日他们两个来看过一趟外,就再没关注过。
尤叔偶尔会来说一下他身体的恢复情况。
知道他前几日已经停药,身体也恢复了健康,之后也就没再关注过他的消息。
不想,这才数日,少年那原本白到病态的皮肤,已经变得红润,整个人蓬勃朝气,仿佛之前病恹恹的人完全不存在一般。
回到魏止戈身边时清欢的脑子还是懵的,
“他这么练是要干嘛?觉得咱们商队不安全准备随时逃命?”
“哎吆!”
魏止戈实在没忍住,抬起马鞭在自己这个大外甥背上敲了一下。
“论这一点,你不如她。”
清欢急了,“什么我不如他?就他这个身量,我能一个打三个。”
魏止戈轻笑,
“是吗?你如今倒是出息,你只武师傅就有三个,从小习武之人竟然跟一个温室里养大的孩子计较。
最起码她知道,为自己的下一步铺路,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交在别人手里。”
清欢感觉自己被骂了,直接闭嘴。
这一次出来,外公的意思他不是不明白,这外间百姓的疾苦他也不是不可怜。
可这些他又哪里干预的了,他的能力有限只想着在关外纵马。
只想陪在外祖母身边,他不想回到京中那波谲云诡的算计中去。
清欢鼓着腮帮,打马向队伍前方跑去,魏止戈并未多言只是示意身边侍从跟上。
他回头看向身后,那长长车队中突兀的车厢。
三日前,他收到京中来信,也彻底弄清楚眼前这个沈玉的身份。
当真,人生如戏。
沈玉,盛京沈家沈戚之女。
京中五品文官家的女儿,在京中一抓一大把,可偏这个沈玉不同,据说得了长公主青眼,在妇人圈子里很有些脸面。
半月前。
沈戚荣升礼部侍郎宴请宾客。
沈家遗失多年的嫡女沈明玉的出现,让真假千金之事被众人知晓。
明玉两字,使这真千金的分量不言而喻。
而那原来的沈玉,早已离京半月有余。
这场别人内宅里的闹剧,一时成为京中各家后院茶余饭后的一通闲话。
只是众人对这新露头的沈明玉没什么印象,反倒是对那自来跋扈自傲的沈玉颇为唏嘘。
一朝枝头坠地,也不知道会不会想不开寻了短见。
又或者认清了身份,同寻常农家女一般嫁个糙汉,从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了此残生?
魏止戈脑海浮现第一次见到沈玉时,这浑身没有二两肉的女娘站在血泊之中,说的那句:他不死就是我死。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甘受命运摆布呢?
“少主,这沈玉怕是有问题。”
尤管事一直跟在两个主子身后,两人的对话自然也听到了,眼看清欢打马离开,心中略有思索。
“与京中那些个夫人小姐口中,娇气、跋扈却并不聪明的沈小姐着实不同。
这才几日?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娘,竟和一群汉子称兄道弟,江湖味十足。
莫不是离京之后,那真正的沈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