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钰这一夜睡得并不舒服。
挨着火堆的一侧干燥火热,另一边则冷意刺骨。
整夜都感受着冰火两重天不说,周遭还睡着一群呼噜震天的,时不时惊醒一瞬。
第二日,天色微亮时张垚那边就有了动静。
宋钰睁眼,便见商队中已有人在整理马匹,收拾家当了。
昨夜太黑,她虽知道商队庞大,但此刻才真正看清商队的全貌。
心中又多了一重震撼。
赶车人皆是身形高大,体格硬朗的年轻人,脚步轻盈无声,行动迅捷。
这哪里是商队,说是军队宋钰都信。
“沈小兄弟,醒了啊?”
张垚用木柴将火堆里暗红的木炭挑起,原本的暗火瞬间将上面的树枝点燃。
“咱们简单吃些面茶,就得赶路,差不多入夜前就能到了。”
张垚递来一个陶碗,里面放着些焦黄的白面,用滚水冲开带着一股浓浓的麦香。
味道很好,宋钰吃完了还不算,又添了些水将碗滚了一遍尽数喝了。
用土灭火的时候,宋钰四处打量,“怎么不见魏郎君?”
张垚摇头,“少主昨夜就离开了,想来是先一步去了县里。”
宋钰点头,没再多问。
“走了。”
商队再次启程,张垚甩鞭,车轮咕噜噜的向前驶去。
宋钰依旧坐在“副驾”,头顶是湛蓝的天和纯白的云,脚下是不断倒退的荒地。
空气虽还有些冷意,却透着朴实的清新沁人心脾。
她用力呼吸了两口,若说这个世界的好处,那便是这毫无污染的空气了吧。
这蓝天,她有多久没看到了?
本以为同是人吃人的世界,可相较于那个全球性的末日危机,在这里。
似乎多努力一把,真能挣出一片合适生活的田园来。
车子摇摇晃晃的前进,几乎一夜未眠的宋钰上车没多久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等醒来时已是正午,张垚分给了她半张杂粮面饼,就着水在车上吃了。
张垚颇为健谈,宋钰在他口中看到了一个与原主记忆中完全相悖的大邺国。
大邺皇帝已是暮年,年纪大了竟开始沉迷长生之术。
朝中大小事宜多由皇后把持。
再加上朝臣无能,国库空虚,南灾北战,整个大邺就如同被白蚁蛀空的大树,早晚完蛋。
不过好歹还没完蛋,宋钰又只是个升斗小民,她不在乎这个国家谁做主人,倒是晚上能不能吃上一口热汤饭最为紧要。
商队自上了官道,来往的路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多数都是如晴娘一家差不多模样的流民。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拖家带口的背着行囊麻木前进。
庞大的商队毫无意外的招来了注视和觊觎,大多数人见到车夫腰间的长刀后都瑟缩的收回了目光。
也有些饿的发了疯的,想要冲过来抢些东西。
商队的人也不客气,一刀下去见了血,人也就散了。
宋钰对这种场景见得多了,也没什么感觉。
反倒是一旁的张垚,生怕宋钰误会,不住的解释。
这种时不时都要警惕一番的情况,在太阳西斜的时候结束了。
大片的红云下,一片绵延的黑色城墙出现在众人眼前。
“看,那里就是清水县县城了。”
张垚举着马鞭指向那被夕阳红光勾了一层金边的城墙。
巍峨高耸,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和压迫感。
走近了宋钰才发现,在那威严和压迫之下,是一个个歪斜的窝棚,和一张张瘦到脱相的面孔。
城门两侧设有塔楼,在塔楼旁,站着数个身着盔甲的士兵,个个手握长枪一片肃穆之色。
入城者寥寥,出城的人却已排成长队。
张垚赶着马车前行,走到门洞处时,被一个身着圆领长袍的中年男子拦了下来。
这人是商队中的管事,姓尤。
在他身边,一个着盔甲配长刀的官差,正一脸不耐的看着他们。
“尤管事。”张垚恭敬的叫了一声。
尤管事点头看向宋钰,他天生笑面,看谁都带着几分慈爱,
“沈小郎君,你的名字并不在商队之中,入城需要查看路引文书,可带了?”
整个商队三四十人,马匹车辆鱼贯入城,宋钰可没有看到有人拦车查验核对身份。
这一路她与张垚相谈甚欢,但两人都十分有分寸。
她从不向张垚打听商队的事情,张垚也没探究过她的身份。
原本还想着这商队对此并不在意,眼下看来,在城外不在意,但入城就另说了。
宋钰从背囊中拿出路引递了过去。
尤管事接过浅浅扫了一眼,便递给了那官差。
见对方点头,这才将路引递还,
“眼下大邺与西边各国常有摩擦,边关兵事不断,清远县地处大邺西北,临近西岭关,郎君去了并不见安稳。
若郎君想要回京,待入了城可雇几个镖师护送,想必更为妥帖。”
路引上原主的籍贯,姓名,性别以及要去的地方皆写的清楚明白,尤管事这话说的坦荡,宋钰点头:
“多谢。
魏郎君救了我,怕是没机会当面道别,望尤管事帮忙转达。”
说完,车轮滚动,入了城。
城内城外一道墙,却划出两个世界来。
宋钰这一路走来见惯了荒村废田,眼下看到这砖石的街道,井然有序的房舍和来往的百姓时,心中也多了几分安全感。
商队绕开了主路,在距离城门不远处一家偏僻的小院前停了下来。
院门外的幌子上写着平安客栈四字。
这客栈看着有些破败,但胜在院落宽敞,商队十多辆马车尽数入内依旧不显拥挤。
张垚将马车停放好,带着宋钰进了客栈。
“今天太晚了,再入城寻脚店也不容易,你脚伤还没好全,不如就在这儿凑合一晚。”
宋钰也没打算折腾,点头道:
“这一路多亏张大哥照顾,路上多难,张大哥保重。”
张垚点头,宋钰说话客气却并不扭捏,而且谈吐比他们这些大老粗文雅,虽瘦弱了些,却没有对商人的鄙夷和厌弃。
那一口一个大哥,叫的他分外舒心,自然对这少年也多了几分关心。
刚要走,又忍不住嘱咐:
“你听尤管事的,这城内有家怀远镖局,在大邺各地皆有分号,名声一贯不错。
你去雇两个镖师回京去。
商队明日会采买补给,离开应在后日,你若是有事可随时来寻我。”
商队人多,住在客栈一楼的通铺间。
宋钰认了门,这才与张垚分开。
寻掌柜的要了二楼的房间,见外面的天还没黑,她问帮忙带路的伙计:
“小哥,客栈附近可有卖衣裳、胭脂的铺子?”
“自是有的。”伙计笑着回道,
“就咱们门口的街道一路往内城走,便有一家成衣铺子。
郎君要是要的着急,那可要快些。
再有一个时辰,便宵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