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沈秀才,沈齐。
沈齐是镇上沈家沈员外的独生子,前段时间生了一场大病,沈家四处寻求名医诊治,却始终不见好,甚至眼看着状况越来越差,随时都能咽气的样子。
后来有人献计,说是可以试一下冲喜的法子。
沈齐是沈夫人的心头肉,但凡有一丝希望自然不会放弃,当天便找了镇上所有媒婆,打听本镇适婚未嫁女子。
且放下话来,五十两银子给女家长辈做聘礼,一百两银子给女子本人做嫁妆,女子嫁进沈家后即可接手家业,当家做主。
宋三壮夫妻都在镇上学堂做事,很快得知了此事,碍于他们是叔婶隔了一层身份,所以就回家告诉了张氏。
张氏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即去了媒婆那,把孙女的生辰八字报了上去。
媒婆当晚便找到了张氏,还迫不及待带来了五十两银子聘礼。
张氏把聘礼拿到手,才找了宋二壮说这件事。
宋二壮也不是完全浑的,一想到五十两银子换女儿守寡一辈子,当场就和张氏闹翻了。
可谁都知道,沈家不是普通百姓能得罪的,就算一文钱的聘礼嫁妆都不给,看上的女子也是跑不掉的。
原身宋立春,本就染了风寒,被此事一刺激,病情加重,竟是比那沈齐还早一步咽气了,这才有了后世宋立春穿越而来。
她醒过来的时候,正在想着如何破这寡妇命的局时,就听到那沈家派人来退婚了,说是沈齐醒了,不必宋家女儿去冲喜了。
当时张氏闹得非常难看,死咬着五十两银子不肯归还。她是平时撒泼惯了,以为谁都拿她没辙呢,没成想沈家还从县衙带了官差过来,吓唬了几句她就乖乖还钱了。
宋二壮见女儿还瞪着自己,明显是非要去挑河那试一试了。
“行行行,你要去就去,反正不要拉上我,那沈秀才可不是好相与的,已经送出去的五十两银子聘礼,他自己先反悔的,还能让官老爷帮他要回去,连你奶奶这么难缠的人,在他面前屁都没敢放一个。我可不想跟这种人打交道!”
宋立春有求于人,当然要好好说话。
“爹,女儿向来都是规规矩矩的,也不是那强出头的性子……”
宋二壮回瞪女儿。
“那是以前!”
“你现在可了不得了,都敢跟你奶奶动手了。要不是我知道你奶奶是那种蒯破腚赖别人的人,我肯定不会轻饶你。不管怎么说,跟长辈动手就是不对!”
“对对对,爹说得都对。”
宋立春心道,果然张氏跟儿子告状了,把这腰伤的事,赖在了自己头上。
幸亏宋二壮不是听风就是雨的人,这点上,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她又接着说好话。
“爹,腊月都七岁了,你是有见识的人,肯定也想过送他去读书吧?”
“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可这读书的花销实在太大,女儿也不忍心看你一个人去辛苦啊。”
“爹,你就让我孝顺你,让我帮你一起供腊月吧。”
宋立春左一句‘有见识’,右一句‘有本事’,直夸得宋二壮无比舒坦。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最近彻彻底底见识到了读书识字的大用处。
“你容我想想。”
这就相当于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父女俩吃过早饭就出门了。
宋二壮家在村子的最东头,两人要往西赶路,就要穿过整个村子。
路过村子中间时,就听到有货郎叫卖。
“喂个猪,喂个羊,总比喂个老鼠强。吃你豆,吃你麦,还咬烂你家的破锅盖。”
“吃了咱的老鼠药,先麻嘴,再麻腿,鼻孔眼里冒血水。”
“老鼠药,不值钱,一包只卖仨铜板。”
“……”
这叫卖顺口溜,很是吸引人,眨眼的功夫就围了几个村民过来。
宋二壮本来就是爱凑热闹的人,这时时间还早,也不忙着赶路,所以就凑过去与人寒暄。
宋立春在一旁等着,也不着急,听顺口溜听得津津有味的。
宋二壮和几个村民,七嘴八舌与那货郎搭讪。
“你多少日子没出来卖老鼠药了,还不知道我们这片已经没老鼠了吧?”
“我们村有户人家,养了两只可厉害的猫,比什么老鼠药都管用,把我们这一圈的老鼠都抓光了。”
“你算是来错地方了,再去别的村子卖吧。”
那货郎没想到自己今天出师不利,谢过几人,便挑起担子要离开。
这时,忽然听得一个哑着嗓子的中年妇人的声音,叫住了货郎。
“先等等,我买老鼠药。”
宋二壮与那几个村民朝那妇人看去,忽然都变了脸色。
宋立春好奇,也回头看了眼正从自己身后走过来的妇人。妇人三四十岁的样子,身形枯瘦与大伯母有得一拼,腰背驼得厉害,头发也乱糟糟地披散着,其中一大撮头发特意从额头这边捋到脸前面,遮住了左眼。
“大,大勇家的?”
“嗯。”
“我们刚刚提到了你家的两只猫,特别会抓,老鼠。”
“嗯。”
无论别人说什么,大勇媳妇都回个‘嗯’字算完,她只对货郎重复了一句:“我买老鼠药。三包。”
货郎来了生意,自然高兴,当即取了三包老鼠药给她。
“三包给你,九文钱。”
大勇媳妇收下三包老鼠药,同时把一个打着满是补丁的钱袋子递了过去,也不等货郎数钱,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货郎打开钱袋子看了一眼,不禁喜笑颜开,当下便挑着笸箩筐离开了。
几个村民等人走远了,才敢大喘气。
“这大勇可真不是人,多好多老实的婆娘,打成这样。”
“不光大勇,大勇他娘也有份。”
说这话的人,是大勇家的隔壁邻居,自然比旁人听得动静更多些。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听得真真的,是大勇他娘骂儿媳妇是骚狐狸,跟那磨剪子的眉来眼去。大勇听了就打他媳妇,大勇他娘就拿了白天的磨的剪子,让他用这个‘罪证’打。大勇拿了剪子,就把媳妇的眼睛戳瞎了。”
其他人都惊住了。
“真没想到,那大勇他娘看着老老实实和和气气的,背地里对儿媳妇这么狠。”
“这还不算,听说带人去镇上看病还嫌贵,愣是什么药都没给买,就那么流了一路的血,眼珠子还耷拉着,刚才我都没敢看,就怕看一眼多天都睡不着觉了。”
宋二壮见女儿的脸色都白了,当即拉着人离开。
“走吧,还得去县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