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学刨了刨灶,见里面还有点火星子,用火星子引了土烟,吧嗒吧嗒抽着,眉间的皱起形成一道沟壑,他心中的郁闷愁容难以纾解
“满儿,你发个话?到底行不行?别忘了你还有个两岁的儿子呢,大人可以忍忍,孩子怎么忍?”
对于向来沉稳,要强的老二,他是十分看重的,要是陈满也同意,他就打算这么做了,毕竟这个家总得活一些人吧。
如果能用他这个糙老头子换,他肯定二话不说,就是要他的命他也心甘情愿。
可是就是没有人要他……..
家里老三秀萍最是机灵能干,老四陈芬,要老实木讷一些,加上陈芬又小秀萍三岁,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秀萍合适。
说不定秀萍机缘好,到时候能跑出来,或者能好好活着呢,等灾荒过去,他筹到钱就把她接回来。
陈宝学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自己心口。
一边是自己儿子,一边是自己亲妹妹。
他是真下不去这个手,犹豫良久,舔舔发干的嘴唇“爸,你让我好好想想。”
陈厚不可思议瞪着自己的哥哥和父亲,“你们… 哎!”
他猛叹一口气,一方面觉得爸和哥心太硬,一方面又觉得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肚子空瘪传来的饥饿感让他深深感到无力。
陈宝学挥挥手让两人回去,他再接着想想办法。
陈满怀着沉重的心情拖沓着回了房,打开门正对上方眠手忙脚乱的遮掩着什么。
他眉心一拧,难道方眠偷偷藏了吃的?
眼看亲妈都要饿死了,这个方眠竟然有吃的还藏着!
一时之间怒从心起,“你在干什么?”他已经构想出方眠背后藏着馍馍的场景,不免心寒与愤怒交加,胸口传来剧烈的痛意。
屋内油灯忽暗忽明,方眠瞧不清陈满的神色,只一个劲儿把手背在背后,微抿着唇,害怕被陈满发现端倪。
“没,没干什么。”
她的语气明显带着心虚,更让陈满笃定了心中所想。
一个箭步蹿到方眠跟前“撒谎,你手背后定是藏着东西。”
他语气沉沉带着薄怒,大手立马把方眠背在背后的手扯了出来。
“方眠…..你…..?”
本以为是抓到方眠现行,可是眼前的一幕更是让他痛心疾首,方眠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食指冒出的鲜血。
他眼眶瞬间就红了,偏头看向儿子,此时已经睡着了,嘴角勾着甜甜的笑容,就是嘴角那一抹红是如此鲜艳夺目,就算是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下,陈满还是看清楚了。
方眠竟然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喂给孩子。
陈满忽的意识到错怪了妻子,内心的自责,愧疚瞬间涌起,声音也不仅柔和许多“你怎么这么傻?要喂也该喂我的,我是男人,血多。”
方眠拉住他,让陈满坐在床边,“满哥,你是我的顶梁柱,是孩子他爸,你要是倒下了,我们娘儿俩就是真没活路了。”
她低着头,把还在往外渗血的手指放在手里含住止血。
听方眠这么为他着想,陈满的愧疚又上了一层“是我不好,没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方眠刚嫁过来时可好看了,那时她脸上总是笑盈盈的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双颊粉红像极了七月的桃子,一双短圆杏眼如同隔壁老钱婶娘家提到过的大葡萄,圆溜溜的,亮晶晶的。
如今再也不见了往日的神采,反而干枯,枯瘦,那眼里的光也消散了。
陈满长叹一气,想到了陈宝学的建议,心中已经有了断定,“小眠,你放心,我定会护着你们,护着这个家的。”
为了救活一家人,陈满决定自己当这个罪人,做这个决定。
只等明日一早就跟陈宝学商量如何跟陈秀萍说这件事。
方眠不知陈满心中惆怅,见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以为是饿的睡不着,哄着他睡觉后梦里有大鸡腿,可香了。
陈满忍俊不禁,他这媳妇真把自己当孩子哄呢,翻过身揽着她的腰,“快睡觉!”
几近凌晨一点,堂屋的阁楼上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秀萍轻手轻脚穿好衣服,又望了在床上睡得真香的陈芬没醒,才放下心来。
摸着楼梯,赤着脚,用脚尖点地的形式,缓慢下楼,生怕惊醒在堂屋睡觉的陈厚。
拿上早就准备好的小麻布袋子,提着心小心翼翼的开门。
“三姐。”
陈厚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把陈秀萍本就紧绷的心,更加收紧了一下。
正准备要回他时,陈厚又冒出去一句“我不准你嫁人。”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陈秀萍又细细的听着没说话,只听陈厚又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听不清。
但根据陈秀萍的经验,陈厚这小子指定是做梦了,梦见自己嫁人了,说梦话呢。
她今年19岁,要是放在能吃饱的年月里早就有人给介绍了,现在嘛,大家都吃不饱,哪还有这些心思。
就算有适龄的男青年的家庭更是不敢让结婚生孩子,家里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要真是结婚了,万一怀上了,又是一张嘴,这不是妥妥的要人命嘛!
陈秀萍不敢再耽误,提着草鞋,静悄悄开门出去了。
前几天她就踩好点了,牛脊沟里有一片玉米地,她没人的时候偷偷掰开壳,用指甲掐了一下,虽然没完全成熟,但是绝对能吃了。
就是现在吃浪费了点。
但她实在是没办法了,家里人都饿着肚子呢,加上要真是等到能采摘的时期,估计那时候就有更多护青员连夜把守,到那会儿是一点下手的机会都没了。
况且有很多玉米地都才开始长苞米呢,也顶不了肚子,还就这片地的玉米她看着还不错的样子。
牛脊沟的地大概是受光照多的影响大多农作物都比较早熟,所以这玉米也熟的多熟得早。
趁这会儿大家都盯着小麦的收成呢,她搞点玉米回家吃。
这会儿月亮已经躲进云层,外面瞧不见一点光亮,陈秀萍只能凭借自己多次走过那片地的经验,摸黑往那边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