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督察院值房的铜鎏金獬豸香炉吐出最后一缕青烟。季少白将染血的绯色官服搭在酸枝木衣架上,深青色中衣的袖口卷至肘间,露出小臂上蜿蜒的旧伤疤——那是三年前追查盐枭时留下的箭痕。他执起银质镊子夹起糖画残片,烛火将宝蓝色妆花缎的金线照得如同蛛网,细密经纬间嵌着的饴糖结晶折射出七彩光晕。
“季大人请看这个。“徐向晚掀起值房东墙的素绢帘幕,月白素绫斗篷的银线卷草纹扫过青砖,惊起几粒证物箱里散落的松子糖。她展开的《西厢记》年画残卷上,张嬷嬷年轻时的柳叶眉被朱砂勾勒,与糖画模子的莺莺画像如出一辙:“庙会卖画的李瞎子说,这模子是二十年前沈府老夫人订制的。”
辰时的晨光漫过朱雀大街糖画摊,季少白的玄色官靴踏碎凝结的饴糖。铜锅边缘残留的凤仙花汁与昨日徐府死者指甲里的颜色完全吻合,他俯身时蹀躞带上悬着的银鱼符扫过糖案,惊飞落在《长生殿》糖画上的绿头蝇。徐向晚用素帕裹起半截断裂的竹签——尖端沾着的宝蓝丝线与沈明棠妆花袄的破口经纬严丝合缝。
“这饴糖里掺了番红花!“沈明棠突然从围观人群中钻出,鹅黄妆花缎比甲的金线牡丹缺了半朵,发间走马灯簪子卡着片糖霜。她捏起块未化的糖渣对着日头:“去年祖母心悸,太医开的方子里就有这味药。”
未时的暴雨冲刷着徐府祠堂的鎏金菩萨像。季少白用佩剑撬开莲花座暗格,珊瑚珠串与檀木念珠纠缠成结,珠孔里渗出的番红花粉末染红了半卷《金刚经》。徐向晚的浅碧马面裙被雨水浸透,银线绣的《滕王阁序》字迹在湿气里膨胀,恰露出”物华天宝”四字映在泛黄婚书上。
“张嬷嬷原是沈府乳娘!“徐向晚指尖点着婚书落款处的靛蓝沈府旧印,雨水顺着珍珠步摇滴在”张氏婉娘”的名字上。季少白突然执起她手腕,翡翠镯子滑落露出中衣袖口的算式——正是昨日核验糖画张账本时留下的墨痕:“二十年前的今日,正是糖画张夫妇被沈府逐出之日。”
申时三刻,西跨院耳房的妆奁被季少白劈成两半。夹层里藏着的半幅嫁衣上,金线牡丹纹样与沈明棠袄子的破口完全契合。徐向晚用银簪挑开褪色鸳鸯枕,棉絮里飘落的番红花干瓣混着糖霜,在青砖地上拼出个残缺的”冤”字。
戌时的梆子声里,季少白在督察院正堂展开《营造法式》。泛黄书页间夹着糖画模子的拓印图纸,朱砂勾画的榫卯结构与沈府祠堂暗格机关完全吻合。徐向晚执灯照见某页批注——季少白用她病中送的松烟墨写着:“情毒甚于番红,糖霜可融铁石。”
子夜更鼓穿透雨幕,季少白执剑立于沈府祠堂。沈明棠的杏子红斗篷扫过供桌,六对虾须镯碰响那尊鎏金菩萨像。暗格弹出的檀木匣里,二十封未寄出的血书与番红花药包叠成鸳鸯形,糖画张歪斜的字迹浸透纸背:“婉娘,待牡丹绣成…”
五更鸡鸣时分,徐向晚在藏书阁展开完整嫁衣。金线牡丹在晨光里流光溢彩,缺角处补上的素银丝勾勒出獬豸兽轮廓——正是季少白官服补子的纹样。檐角铜铃声里混着糖画张沙哑的吆喝,那《长生殿》糖画在朝阳下渐渐融化,将二十载恩怨化为一摊琥珀色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