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八年六月初七,申时的暴雨裹挟着雷声砸向城西柳条巷。季少白策马踏碎青石板上的水洼时,绯色官服补子的云雁金羽已淋成暗褐色。他跃下马背的瞬间,蹀躞带悬着的银鱼符撞在门环上,惊得檐角铜铃里栖着的麻雀扑棱棱窜向铅灰色天际。
“季大人当心!“徐向晚提着月白素绫裙裾跨过门槛,银线绣的卷草纹被雨水浸得根根分明。她发间那支累丝嵌宝鸾凤簪歪斜着,东珠流苏缠住耳后一缕青丝——这是三刻钟前在沈府赏棠梨时匆匆赶来的模样。
正厅的猩红毡毯浸透暗色液体,四具尸首呈环抱状倒卧在八仙桌旁。妇人着了件褪色的蜜合色缠枝莲纹比甲,怀里三个稚儿分别穿着宝蓝、鹅黄、浅碧的细棉布袄子。最小的女童右手紧攥半块海棠糕,糖霜混着血渍在掌心凝成诡异的霜花纹。
“寅时发现时,灶膛灰还是温的。“里正举着油灯的手不住颤抖,昏黄光影掠过西墙悬挂的《婴戏图》——画中放纸鸢的童子眉眼竟与死者长子如出一辙。季少白俯身查验妇人耳后的淤痕,深青色曳撒下摆扫过翻倒的甜白瓷碗,羊乳残渍在地砖上蜿蜒成道苍白的河。
徐向晚执起案头未绣完的香囊,银红绉纱上金线牡丹缺了半片花瓣。她忽觉指尖刺痛,翻过背面看到三根绣花针呈品字形扎在衬布里——针尾系着的红丝线纠缠如血管,延伸至窗棂缝隙外的棠梨树枝。
“这海棠糕…“沈明棠的声音自廊下传来。她今日着了件被雨打湿的孔雀蓝妆花缎披帛,发间走马灯簪子的琉璃罩裂了道缝,《长生殿》的戏码卡在杨玉环自缢那幕:“用的是城西刘记的模子,昨日我差丫鬟送来的。”
季少白用银镊夹起半块残糕,对着天光看到糕体气孔间渗着靛蓝色细丝。他忽然执起徐向晚手腕,翡翠镯子滑落露出中衣袖口的算式墨痕:“徐姑娘可记得,上月通州漕运那批被雨水沤坏的岭南靛蓝草?”
戌时的更鼓穿透雨幕,三人立在城西刘记糕点铺前。季少白剑鞘挑开蒸笼,数十个海棠糕模子底部的缠枝莲纹间,赫然嵌着未洗净的靛蓝草碎屑。徐向晚俯身时珍珠禁步扫过门槛,惊起柜底窜出的灰鼠——那畜生叼着的正是沈府丫鬟昨日装糕点的缠丝玛瑙盒。
子夜时分,督察院证物房的地砖漫着血腥与糖霜混杂的甜腻。季少白将染血的《婴戏图》铺展在酸枝木案上,烛火穿透绢帛显出背面的墨迹——歪斜的”救命”二字被童子的纸鸢线割裂成四段。徐向晚执灯照见画轴末端,半枚带血的指印纹路竟与妇人耳后淤痕完全吻合。
五更梆子响过三巡,徐向晚在停尸房展开那件未完成的香囊。银红绉纱背面用茜草汁写着:“三月初七,靛蓝草入库”,字迹被血渍染成紫黑色。季少白突然破门而入,雨过天青色直裰下摆沾着棠梨花瓣,掌心躺着块从柳条巷老槐树洞掏出的鎏金长命锁——锁芯处卡着半片带血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