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八年三月初九,定国公府春熙园里的垂丝海棠开得正艳。徐向晚立在青石阶前,看着侍女青黛将最后一只点翠金步摇插入云鬓,忽听得廊外传来母亲贴身嬷嬷的催促声:“三姑娘可要快些,前院都开始行飞花令了。”
她今日着了身藕荷色缠枝莲纹妆花缎对襟衫,袖口绣着银线滚边的木樨花纹,十二幅月华裙随着脚步荡开层层涟漪。行至月洞门时,几片桃花瓣沾在肩头,倒像是特意点缀的绣纹。
园中曲水畔已设下八仙桌,各府女眷的脂粉香混着白檀香在春风里浮沉。徐向晚垂首向主位上的定国公夫人行礼时,听得身后传来木屐叩击鹅卵石的脆响。
“这便是徐阁老家的掌珠?“某位夫人摇着缂丝团扇轻笑,“果真是画里走出来的模样。”
话音未落,忽有铁器相击的铮鸣自假山后传来。徐向晚循声望去,正见着三个皂衣带刀侍卫押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跪在石径上。为首那人身着深青色云纹圆领袍,腰间悬着的绣春刀尚未入鞘,刀锋上犹自淌着几点猩红。
季少白转身时,眉间那道浅疤被日光映得分明。他抬手将染血的帕子掷入溪水,玄色护腕上的鎏金螭纹闪过冷光。徐向晚下意识后退半步,绣鞋踩在松动的卵石上,发间金钗当啷坠地。
“大人恕罪!“青黛慌忙要跪,却被徐向晚拽住衣袖。她俯身去拾金钗时,正对上季少白扫来的目光。那双凤目像是淬了冰的墨玉,掠过她发白的指尖,最终停在那支滚到皂靴边的累丝簪子上。
“矫情。“低沉的嗓音裹挟着桃花的甜腻拂过耳畔。徐向晚直起身时,只看见那人袍角翻飞的背影,玄色大氅上银线绣的獬豸兽张牙舞爪,仿佛要将满园春色都撕碎。
宴席过半,徐向晚借口更衣躲到西厢房后的竹林。竹叶上的露水沾湿了裙裾,她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掌心被金钗划出的红痕发怔。忽听得竹枝簌响,季少白执剑的身影自林间转出,剑锋犹自滴着水珠。
“此处不是闺秀该来的地方。“他收剑入鞘时,腕间佛珠撞出清响。徐向晚嗅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沉水香,混着铁锈般的腥气,教人想起祖父书房里那方沾着朱砂的虎符。
季少白瞥见她腰间晃动的双鱼佩,眼神忽然变得古怪:“徐阁老竟许你佩这个?”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徐向晚尚未回神,已被拽着躲进太湖石后的阴影里。季少白的手掌覆在她唇上,虎口处的薄茧蹭得肌肤发疼。透过石孔望去,两名锦衣卫正拖着个麻袋往竹林深处去,麻袋缝隙里露出半截染血的织金缎袖子。
“今日之事…“季少白松开手时,指尖残留着口脂的暖香,“姑娘还是忘了为好。”
徐向晚盯着他离去时踏碎的竹叶,忽然发觉那玄色衣摆下竟沾着片海棠花瓣,艳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暮色渐浓时,徐向晚在府门外与季少白再度相遇。他正翻身上马,腰间多了个鎏金银鱼袋。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的水花沾湿了她的裙角,马上那人却连头都不曾回。徐向晚攥紧袖中玉佩,突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督察院的鹰犬,向来是闻着血腥味办事的。”
回府轿辇经过朱雀大街时,她掀帘望去,正见着季少白在刑部门前下马。晚风掀起他大氅的瞬间,隐约露出内衬领口绣着的朱色云纹——那是三品以上官员才能用的纹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