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边,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进草垛里,酣睡的老猫猛然窜出来。
前方一个肩头斜挎硬弓的男人正站在原地抖落靴子上的积雪。
叶小渔的一声 “驾” 引得男人转过身来。
“大叔,这里是稻香村吗?”
“是啊,姑娘是要找人吗?”
叶小渔一笑:“请问赵里正家住在哪?”
男人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霜花。
于是指向不远处:“你沿着小道往前走,约莫一里地就能瞧见一棵老松树,岔路的第一户就是他家了……”
叶小渔愉悦地道了谢:“大叔要去哪,我捎你一程吧。”
男人憨厚地笑笑:“不用了,我马上就到家了,路窄,姑娘小心着点。”
远远就能看见赵里正家的烟囱冒着白烟。
叶小渔将骡车停靠在小路一边,裹着半旧的青布棉袍自行跃下车辕。
叶小溏垂眸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藏着的九连环,银器相击发出细微清响。
大门是敞开的,院子里溜达着几只瘦不拉几的小鸡崽。
两个小孩在柴禾垛边上玩闹。
叶小渔轻声喊了一嗓子:“请问赵里正在家吗?”
七八岁的男孩率先跑过来:“你是谁,找我阿爷干嘛?”
叶小渔一愣,这小孩的语气有些不善。
“我姓叶,你阿爷是叫赵银吗?”
五六岁的女孩随后跟来,转身朝屋里喊着:“阿爷,有人找你。”
房门开了,带出一团白色的雾气。
四十多岁的胖男人眯着眼走过来。
“请问你是?”
“您就是赵里正吧?我是叶小澜的二妹叶小渔。”
胖男人一怔,脸上的神情有些难以言说。
随即,笑意堆上他眼角的褶皱。
“贵客啊,快里面请,外面太冷了…… 老婆子,烧点热水,家里来贵客了。”
里屋传来妇人的回话声:“来了,来了……”
屋内还算暖和,地中间摆着炭火盆。
伴随开门声,赵银的媳妇王氏端着热水走进来。
“姑娘喝口热水暖暖身吧……今年的天不正常,这都三月了还下雪。”
赵银眉头一皱,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真啰嗦,行了,快出去吧。”
王氏有些尴尬的走出去。
赵银皮笑肉不笑地问:“不知叶姑娘此次前来有何贵干呀?”
赵银的神情与语气让叶小渔感到不适,态度较之前冷淡许多。
“这次回来,我打算常住稻香村……听我大姐说,她之前购置的房产和田地都交由赵里正经管,我想有必要同您讲一声……至于户籍的回迁手续,赵里正若不得空,我自己去镇上办也是可以的。”
听闻她要常住,赵银的神态更为诧异。
“好端端的镇上不住,为何要住到穷乡僻壤来?”
叶小渔淡淡说道:“大姐过世了,我这才带着幼弟和外甥女回来稻香村。”
赵银听闻,猛地起身问道:“过世了?”
叶小渔抬头看向他:“是啊,两个多月前过世的。”
赵银像是有些魂不守舍,嘴里喃喃念叨着:“怎么这么突然啊,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瞧了眼叶小渔怀里包裹严实的孩子。
“你大姐去年还来过一次,将房子和田地转在了你名下,我当时见她的气色就不如从前那么好。”
叶小渔没说话,心想那个时候,叶小澜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挺不过多长时间了吧?
只见赵银强挤出一丝笑容,态度与之前不大相同,就连声音也柔和起来。
“按理说,那是你的房子,什么时候回来住都是应该的,只是你回来得太突然,只怕一时半会住不进去。”
叶小渔见他说得含糊不清,就猜到还有后话等着她。
于是,也不搭话,只等着赵银自己道出。
“咱们村上有个姓孙的寡妇,去年死了当家的,如今带着个十几岁的闺女,婆家容不下,连个遮风挡雨的地儿都没有,着实可怜啊……你那房子闲着也是闲着,我就让她们母女住进去了,还能帮你照看照看……”
原来如此,叶小渔不动声色的问了一句:“这事我大姐知道吗?”
赵银的脸色越发尴尬,吞吞吐吐说道:“我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敢惊动她……你年纪小不知道,房子长时间空置也不是个事……”
“哦?”
叶小渔故意将 “哦” 字拉了老长:“想必租子钱也是由里正保管的了?”
赵银先是一愣,随后说道:“乡里乡亲的,她们又是这般可怜,只是暂住,就没收租子……”
暂住住了一年多?叶小渔还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
她并非不通情达理,可他话说的就不对!
好像她这个房主不该回来,她们母女的可怜都是她一手造成似的。
赵银忙又说道:“这样吧,我去和孙氏说说,让她尽快找地方搬出去……可数九寒天的,她孤儿寡母只怕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叶小渔有节奏地摆弄着身上的绦子,听闻这话突然松了手。
“赵里正心怀村民,着实让人感动……您若早些知会我,也不会搞成现在这么为难……您也看见了,我家岁岁还不满一岁,大老远奔波到这儿,自己的房子住不进去,也是说不过去……她们确实可怜,可咱们几个无父无母的只怕更可怜吧?”
赵银直勾勾的看着叶小渔,大概没料到能遇见一个这么不好说话的主。
叶小渔很满意他的神情,慢悠悠地起了身。
“天色不早了,我们赶了两天一夜的路,眼下实在没什么力气了……这样吧,劳烦里正带我们去房子看一眼。”
说完,率先走了出去,赵银只得紧随其后。
路上有几个杵在大门口闲聊的妇人和赵银打着招呼,随后窃窃私语了几句。
夕阳笼罩着小院,四周一圈齐腰高的篱笆,细长的木条上凝结了霜花。
老杏树的枝桠上堆满了积雪。
角落里有方青石堆砌的石井,井沿上,青苔被霜雪覆盖,只隐隐透出一抹幽绿。
房屋坐北朝南,房梁是粗壮笔直的原木,纵横交错,坚实牢靠。
墙体外侧涂抹了一层桐油,泛着温润的光泽。
屋顶呈人字形,坡面平缓,铺就了青瓦,覆了层层叠叠的茅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