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来,拂袖离去之时还不忘绊了绊那屋子里还敞开的窗户,简陋的木窗拍得砰砰作响,时不时还混杂着屋外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对话声。
沈玉棠几步上前,站在门旁,抬眼朝那屋外望去。
只见院子外,李富贵正跟他白天帮忙背萝卜的张婆婆聊着天。
张婆婆笑呵呵地问,“富贵啊,明天能不能帮我背萝卜去集市卖呀?”
李富贵想都没想,满口答应,“当然可以呀!明天我睡醒就去!”
张婆婆笑得慈祥,“辛苦你哦,富贵,每次都麻烦你。”
李富贵很不好意思地伸手挠了挠脑袋,“没事没事,不辛苦,年轻人嘛,当然要多干点了。”
最后,李富贵塞给张婆婆一捧果子,目送着张婆婆离开,这才一蹦一跳地回来。
李富贵回到屋子的时候,沈玉棠正优雅地坐在桌前喝茶。
“媳妇,我回来啦。”
李富贵高高兴兴地窜到沈玉棠面前。
沈玉棠撩起眼皮瞥了李富贵一眼,从容不迫地淡淡问道,“方才那个婆婆是你的何人?”
李富贵并不规整地坐在凳子上,咧嘴露出两颗小尖牙,“你说张婆婆呀?”
“她是我的朋友,她可好了,总是送我萝卜……虽然我并不喜欢吃萝卜。”
李富贵说到萝卜的时候,鲜活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沈玉棠想,假如李富贵有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此时肯定是耷拉下来的。
但很快,沈玉棠又回过神来,微微蹙眉。
不对,他怎么会想这个?
沈玉棠端起有些陈旧的茶杯,抿了一口凉水让自己微微清醒些,方才道,“也就是说,她与你非亲非故?”
果真是个痴儿,被人利用了还傻呵呵地不知道。
李富贵眨了眨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对他来说,“非亲非故”这个词太高深了!
憋了半天,他才理解出这似乎不是个好词。
李富贵刚打算开口解释,沈玉棠已是不解地问他,“非亲非故的人找你帮忙,你怎么还答应?”
沈玉棠倒不是多关心李富贵,在他看来,李富贵自己蠢被人骗到团团转那也是他自个的事情。
但沈玉棠偏偏是理解不了李富贵这热情劲。
白天帮人背萝卜,第二天还要帮人卖萝卜,李富贵可丁点好处都没有。
李富贵听到这却难得不高兴地皱起了眉,他特认真地对沈玉棠道,“媳妇,你当人不久所以不知道,人和人之间都是要互帮互助的,你帮我,我帮你,这样大家都才会开心。”
沈玉棠对此嗤之以鼻。
什么互帮互助,这些不过是凡人虚假的表面罢了。
他曾在九天之上的凡声树下听过凡人心声。
凡人心声大多自私自利,有些甚至于比地狱中恶鬼还要来的可怕。
见沈玉棠不接话,李富贵也不生气,他没心没肺地笑了笑,“没关系,媳妇你多当一阵子人就明白了。”
沈玉棠心里冷笑。
多当一阵子人就没明白了?
还有谁比他更了解凡人?
这时候,李富贵打了个哈欠,睡眼迷离地跟沈玉棠道,“媳妇,天都黑了,我们睡觉吧。”
沈玉棠微微眯眼,轻摸出袖中藏的一根削得锋利的木刀,已做好李富贵乱来就让李富贵见见血的准备。
结果李富贵打开衣柜抱了床被子出来,细致地铺在了那张木床上,然后转头跟沈玉棠道,“媳妇,早点睡。”
说完,李富贵就出门去了。
沈玉棠慢慢地将木刀收了回去。
痴儿。
李富贵哼着曲走到柴房前,推开柴房门,再关上门,他舒适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四肢柔软的舒展开来,最后竟慢慢地变幻成只金眼黑毛、体态圆润可爱的黑猫。
李富贵动作矫健地跳上柴堆,叼起些稻草铺在一个角落里头,直至铺成一个柔软的窝,李富贵这才盘成个圈往上一趴,下巴蹭了蹭稻草,舒服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睡熟了就容易冒出耳朵尾巴,这样子可不能让媳妇看见了。
另一边
烛火摇曳
暖黄的烛光映在沈玉棠那张俊美的脸上却依旧化不开他眉眼间的冰冷与疏离。
耳边终于安静了下来,沈玉棠这才有了些许时间捋清楚现如今情况。
一个月前,他下界追捕私自逃脱封印的魔头季如雪,却不小心中了魔头埋伏,虽他重伤了魔头,但他也受伤不轻,变成了未飞升前的原形。
如今他重伤未愈,使不出半点法术,也没办法与仙界的同僚联系,他向来独来独往惯了,怕就是他不见也无仙家会发现。
那魔头与他一般身受重伤,定也会法术全失,成了个普通凡人隐藏在这山野之间。
或许他可以留在此处慢慢疗伤,顺便寻找魔头踪迹。
做好决定,沈玉棠心情终于好了些,与之随来的是困意。
沈玉棠垂眸瞥了那虽然陈旧,但铺得整整齐齐的床铺一眼,思索了片刻,还是合衣躺下了。
天亮了。
咯吱
沈玉棠躺在床上,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推开院子木门的声音,慢慢地睁开眼来。
紧接着,他迅速起身。
李富贵“轻手轻脚”地关上院子的木门,正准备离开,这时候,房门被从里到外地推开。
李富贵耳朵动了动,抬眼望去。
清晨灰蒙蒙的雾水中,李富贵看见沈玉棠一袭水蓝色衣衫缓缓从屋中走出,步伐平稳,衣袂随着动作间而飘动,气质如高岭之花,冷清而不容半点亵渎。
沈玉棠在李富贵面前停下,微启薄唇,轻声道,“我与你一起去。”
闻言,李富贵还以为是媳妇心疼他,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媳妇,你在家休息吧,用不着心疼我的,我力气可大了,可以一次性背两大筐萝卜呢。”
李富贵他觉得当妖的唯一好处就是力气大!
沈玉棠听着都觉得好笑。
心疼他?
不过是他想四处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那魔头踪迹罢了。
沈玉棠淡淡道,“我想四处走走。”
李富贵一听,恍然大悟。
也是,媳妇天天待家里肯定闷得慌。
于是,李富贵就高高兴兴地伸手去牵沈玉棠,“那媳妇,我们一起去卖萝卜吧,虽然卖萝卜有点无聊。”
每一次他都要从白天卖到天黑才把萝卜卖完,除了萝卜摊,哪里都不能去,也没人跟他聊天,可无聊了。
沈玉棠迅速避开李富贵的爪子,淡然拂袖往前走,冷淡疏离地应了声“嗯”。
李富贵看着自个抓了个空的手,眨了眨眼,也不生气,心里默默地记下。
媳妇不喜欢牵手。
然后他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
“媳妇,等等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