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引澜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
昨夜哭得厉害,引澜嗓子又干又痛,眼睛也哭肿了,睁眼对她来说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她艰难地将眼睛撑开一条缝,才发现屋内阳光泻地,早已天光大亮。
“澄月!”
她声音嘶哑地唤。
听见公主房内有了动静,门口值夜的小丫头子慌慌忙忙去唤人来伺候。泠风并澄月领着四个小丫头,捧了一应用品入内。又有另两个宫婢捧了衣服,开始熏香。
泠风与澄月年纪都不大,却已经做大宫女打扮了,看着很是威严。澄月伺候她日久,最是知道她需要什么、又要问什么。她端了一杯蜂蜜水给引澜润喉,又沏了杯酽酽的热茶让她醒神。泠风拿来凉帕子为她敷眼睛,笑着说:“公主可要再睡会儿?今天不赶路,咱们在商堰休整一日。近日舟车劳顿,公主刚好多休息休息。”
引澜放下心来。平日天刚亮便要启程赶路,今日醒来已过巳时,她还当自己起迟了,正奇怪侍婢们怎么不唤她呢。她“哦”了一声,又好奇地问:“鄂鞑人归家心切,停留一日,他们竟也依?”
鄂鞑人本就对他们沉重庞大的仪仗和迟缓的行进速度颇有微词,唯恐回去晚了赶不上夏忙。如今无缘无故停留一日,眼看着又要耽搁。澄月赶忙笑着解释:“是鄂鞑人自己要停的。是那位虬烈大人说,他的马儿闹了脾气,要多留一日哄哄呢。”
澄月机灵,几日下来已经把鄂鞑使团的内情摸了个透。虬烈,便是鄂鞑国的十五王子,也是那天掀开轿帘的无礼之徒,算是本次鄂鞑使团的领袖。他说要停留一日,想来鄂鞑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虬烈爱马,就连引澜也有所耳闻。她又“哦”了一声,把帕子递还给澄月。
婢子伺候着引澜起身,为她更衣梳洗。澄月手脚利索,嘴上也不停:“虬烈大人的马叫‘赛罕’,听说是鄂鞑话里‘烟’的意思,说的是它一跑起来,别人就只能追在它屁股后头看烟雾了。虬烈大人可宝贝那匹马了,不过我今天早上偷偷去看了,马还好好的,看不出来什么毛病呀……”
引澜失笑:“你倒伶俐!跟鄂鞑的马儿都混熟了!”
泠风也跟着笑:“过些日子呀,这妮子怕是连鄂鞑话都学会了。”
澄月骄傲地挺了挺胸脯,眉飞色舞道:“我还真学了一些呢!”
随即她“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和之前引澜在宫宴上听过的那种如鼓声一样的铿锵调子不太一样,也不知道澄月说的究竟是对是错。引澜跟泠风一齐笑了起来,就连一旁的小丫头子都跟着笑。
“不知道的还以为嫁去鄂鞑做王后的是你呢!”引澜打趣,“鄂鞑话是去哪儿学的?莫不是编出来诳我们的吧?”
“不敢欺瞒王后娘娘!”澄月装出诚惶诚恐的样子,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是鄂鞑人那一队里头有个会两国话的丫头。我常去各处玩,与她碰见得多了,学了几句……”
说话间,婢女们已替引澜梳了个简单家常的髻,又上好了妆容。引澜点了点下巴示意她们摆早饭,一面吃一面若有所思。
昨夜哭过后,那股子悬在她头顶的乌云像是散开了。心头的郁结之气随之消散,她决意打起精神来面对和亲一事。
沉沦在不甘心里,就像是一脚踏进了沼泽,挣脱不出去,只能活活耗死。怨天尤人无益,倒不如尽早适应鄂鞑王后这个新角色。
比如……从学鄂鞑语言开始。
泠风办事老到,太常丞也稳妥。这边引澜刚放下筷子,那边,那个会两国话的婢子已被要了来。引澜招呼她进来,和颜悦色地笑着问她姓名身世。
那婢子名唤福真,母亲是大雍人。早年边关战事多,城池每每易主,城内妇女便被鄂鞑人掳去。那妇人与一个鄂鞑小兵生了福真,后来母女俩索性随了军,一齐为鄂鞑王庭效力。
“你倒奇怪,鄂鞑人掳了你母亲,你怎还愿意帮他们做事?”澄月没忍住,开口询问,颇有些义愤填膺。
福真年纪不大,肤色黝黑,一双乌亮亮的眼睛转了转,看了看引澜,又看向澄月:“姐姐,我额娜说,我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哪里有饭吃、哪里没有战乱,哪里就是家。在鄂鞑与在大雍,是没什么分别的。”
是了,朝不保夕、命悬一线的时候,哪还能顾上什么家国情怀呢?引澜默然喟叹,还未来得及开口,福真又问:“公主殿下,是不是你成了我们的阏氏,就不会再打仗、我艾达也不会死了?”
她目光炯炯,饱含期待地看向引澜,叫她十分不好意思。她不知该如何作答,又因为福真口称“阏氏”而羞赧。她伸手,习惯性地打算掏出帕子来掩唇遮羞,突然间脸色一变。
糟了,帕子丢了。
“手帕丢了?”
看着馆驿里糟糟的雍朝人,虬烈不解地蹙起了眉。
“是的,公主的仆人们正到处找呢。”福真点了点头。
虬烈的眉头愈发厉害地拧在一起。他眉毛浓密,颜色又黑,与他的眼睛凑起来,看起来煞气十足,十分骇人。他是鄂鞑国的战神,是崇尚力量的鄂鞑人心目中的大英雄,但到了大雍朝,他这副尊容就和年画上的镇宅神判没什么两样。战事最激烈的时候,边境的妇人吓唬孩童都会说“虬烈来抓你”。即便是福真,到了现在,面对虬烈时她仍难免发怵。
福真辨不出他大胡子底下藏起的喜怒,只听声音,他似乎有些困惑,又有些不快。他抬眼看了看车队的方向——公主的嫁妆停放的地方——又问:“大雍公主很穷吗?一块帕子都要找。”
绢帛昂贵,在鄂鞑民间是稀罕物。但一块手帕,鄂鞑王室还是看不上的。
福真的母亲只教了她基本的雍朝话。“私相授受”和“避嫌”这种高深的文化,她是解释不清楚的。她搔了搔头,一本正经地比划着解释:“在大雍,如果一个男人拿了女人的帕子,别人会说他们在睡觉。”
“……”
虬烈震惊了。对上他不敢置信的眼神,福真仿佛找到了知音,激烈地抱怨起来:“可不是奇了怪!我额娜同艾达睡觉时,都要叫我去灶房烧水的。一块帕子怎么够用?大雍人简直不可理喻!”
虬烈不自然地背过身。在军营里更粗俗的荤话不知道听了多少,有时他还凑趣说上几句,可哪个都没这妮子几句“睡觉”来得叫人脸红。
他挥挥手赶走福真,让她回去好好伺候雍朝公主。确认福真已经走远,他才从怀中掏出一方白色的绢帕,揣在眼皮子底下,再次细细端详起来。
手帕不太新,应该用了一段时间了。那东西看起来很简单,一角绣着一丛他不认识的小草,旁边绣着他不认识的雍朝文字和另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图案,像是一朵浪花,非常娟秀可爱。
虬烈拿他的手指头往上比了比,再度蹙起了眉头。
这么小的东西,莫不是蚂蚁叼着线头织的吧?
他笨手笨脚地把手帕叠好,揣回了衣襟里。
虬烈发誓,他对景遥公主的关注仅仅只是出于身为使臣与人子的义务。偷听她在天井里跟“苍蝇”说话是为了防止意外,一路跟着她跑上城墙是为了确保她的安全,至于躲在暗处一边用匕首敲击城墙,一边听她哭泣,虬烈认为,只是看她哭得可怜,孤身一个在城墙上,想陪陪她而已。
才不是为了看她那双有神又多情的眼。
他抚了抚胸口。那里不像是藏了一方手帕,而是藏了一个扑通乱跳的秘密。
许是因着知道天一亮又要启程,引澜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似乎有股夜风拂过了她的面庞,让她一瞬间失神,还当自己仍在商堰的城楼上,与那个神秘男子遥遥立着,彼此相伴。她并不喜欢屋内留人值夜伺候,也未曾唤人来关窗,任凭风吹了一夜,翌日清晨,她是被泷花大惊小怪的叫声吵醒的。
“呀,窗子怎么开了!”
错愕之下,泷花来不及怪小丫头子,赶忙问引澜有没有不适、夜里是否受了风。
“无妨,收拾吧。”引澜摇了摇头,示意她们动作要快些。
因着要启程上路,难免被外人撞见,沐雪给引澜梳的发髻要更华丽些。引澜坐着任她摆弄,闭着眼假寐,忽听见收拾床铺的泷花惊喜地叫道:“这方帕子可是公主弄丢的那块?”
引澜睁开眼辨认,一时间心绪翻涌,勉强压制住惊愕的情绪,才控制着自己没叫出声来。
看绣工确确实实是她的手笔,上头绣的芦苇与波浪,还有底下那个“满”字,也分明都是她的徽记。手帕被她不慎丢失时就已经被揉皱,如今又不知去了哪里打了滚,上头灰扑扑脏兮兮的,就连泷花都嫌弃。
过了半晌引澜才回过神。她听着自己的声音笑着说:“是这条。约莫是我自己放失了手,丢到地上去了。倒难为你们好找。”
“小心些总是好的。”沐雪梳着头,随口道,“这等私密之物若被登徒子捡了去,硬说是信物来要挟,公主真是百口莫辩了。倒不如丢的时候便嚷嚷开,让所有人都知道丢了,日后也赖不到公主身上来。”
泷花笑着称是,引澜也魂不守舍,含糊地跟着点了点头。
手帕是丢了还是放失了手,没人比她更清楚。她唯一一次把手帕拿出来便是在城墙上,后来再要用便不见了,可以想见,定是被城楼上那个神秘人拾了去。
若只是拾了去倒还好办。如今他一声不吭,半夜偷偷还了回来,虽是不动声色的体贴,却也危险。
那个在城楼上陪着她哭泣的人,就在这个和亲的出使大队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