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寒暄了几句,沈明德便带着江老爷子和安禾一起来到了西厢房。
韦氏已经提前回屋扶起了自家相公,也是安禾这具身体的双生哥哥-沈安然。
纵使一直开着窗,一进门安禾还是闻到一股味道。
那种味道怎么说,家里有卧床病人的都懂。
不论家人怎么照顾,怎么爱干净,总是会有各种气味残留的混合味道。
被韦氏扶着斜倚着床的老三沈安然看着倒是还好,就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眼神中都是灰败的光。
听说又是大夫来诊脉,面上也没什么波动,想来是已经习惯了。
江回迈步上前,坐在床边提手给沈安然把脉。
又掀开被子仔细查看沈安然的伤势。
帮着挪动沈安然的韦氏一个回头,余光突然瞥到侧站着的年轻小哥。
那跟自家相公出事前时极为相似的侧脸让她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韦氏还没来得及细看,老大夫已然看完了。
她赶忙扶着自家相公躺下。
回到堂屋,江回又问了一些沈安然当年伤势的情况。
说话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提着菜篮子,领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从外面进门来。
正是安禾这辈子的娘,张秀兰。
张秀兰从一进门,安禾的目光就不自觉的追随了上去。
这就是母女连心的感觉吧。
她忍不住扶了扶胸口。
而张氏也仿若心有感应似的,抬头看了过来。
只不过见是一个年轻男人,便也没有多想。
“令郎这伤确实是重。”
“一般的大夫能让他恢复到现在的境况已实属不易~”
“后续调养,也着实是需要时间。”
那边江回捏着他的白胡子,说了几句沈安然的伤势,接着话锋一转:
“我看你们二位也是面有郁色。”
“老夫医术尚可。”
“不妨一起把个脉吧。”
说完不容质疑的把手伸向了沈明德。
“这个就不用了,我这身子一向这样。”
沈明德刚要推辞,手腕已经被老爷子捏住。
他顿时有些面红耳赤。
不为别的,还是银钱使然。
时下把脉也都是要收费的,这老大夫的年岁一看就不便宜。
可这大夫是李兄请来的,他又不好意思拒绝。
“放心,都是熟人介绍。”
“看脉我不收诊金。”
似是知道沈明德在想什么,江回一手把脉,一手捋着胡子说道。
沈明德听了这老大夫的话,顿时脸更红了。
给两人看了脉,江回不着痕迹的冲安禾点了点头。
安禾便知虽这二人看起来身体虚了些,但没什么大碍。
想是能受得住一会相认的巨大冲击。
所以,真的要相认了么?
没见到沈家人前,其实她有很多担忧,也留了很多后手的退路。
即便从原主隐约的记忆和镇上打听到的消息来看,这家人应该不是坏人。
甚至看起来比一般的人家人品要好上一些。
但她仍担心知人知面不知心。
毕竟这里是古代,父母可以决定儿女一辈子命运的时候。
何况她又不是原主,内心里也并不想跟一家人深度捆绑。
她甚至隐隐有些盼着沈家人是极品,这样她就不暴露身份,顶多留下点银子就转身走人。
也算帮原主彻底了结这一世的缘分。
然而,当她进入沈家,见到沈家父母,感受到原主与家人的牵绊,她内心又起了波澜。
“两位这脉象明显都是心有郁结。”
“听闻多年前曾走丢了一个小儿。”
那边江老爷子已经开始就着脉象套话了。
“唉,我那可怜的女儿~”
沈明德一听自己的小女儿便忍不住捂住了脸。
张氏也是满面愁容。
她跟沈明德结亲几十年,前面一直过的很是顺心。
沈家的条件在村里算不错的,沈明德自小又念书,虽不是绝顶聪明,却也算有些天资。
虽是包办婚姻,但婚后他们小两口举案齐眉,恩爱有加。
公婆俱都是明事理的人,沈明德两个哥哥也全力支持他读书。
婚后她先后生了一子一女,在老大15岁时,更是一举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凑成了两个好字。
沈明德也勤奋上进,在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得中了秀才。
不过秀才之后,这举人一事却是急不得。
毕竟举人和秀才看似只差一级,但实则是天堑沟渠,
相公备战了两次都没有中举。
不过这也是寻常,那备战到老须发尽白的秀才更是比比皆是。
相公这三十不到的年纪属实还算年轻。
只要继续努力,这举人一事还是极有希望的。
可谁曾想,就在相公第二次乡试落榜的那个月,她刚满五岁的幼女,竟然在家门口被人拐了去。
“都怪我!”
“怪我当时被功名蒙了心。”
沈明德一想起这事,就五内俱焚。
那天家里人都去忙了,妻子张秀兰临时有事需得出去一趟。
当时年仅五岁的龙凤胎因为风寒刚好,身体还有些虚弱正在睡觉。
张秀兰算着时间,离得也不算远,等她回来一双儿女应该刚醒。
于是便嘱托正在看书的沈明德看着点便出了门。
沈明德当时乡试又没有得中,刚刚重整了壮志,
想着定要勤奋苦读,加倍努力,早日中个举人回来。
因而读书格外用功。
这一用功便忘了时间。
一直到张氏回来,才发现原本在屋里睡觉的两个小人,
只剩小儿子安然,安禾却是不见了。
全家顿时慌了神。
满村找了半天,最后从一个孩子嘴里打听到,在一个货郎那里买糖时看到过安禾。
估计是睡醒的安禾被货郎卖糖的声音吸引,不知怎的跑了出去。
这种走街串巷的货郎哪里是能够找得着的。
原本这一对小儿女就算是两人的老来子。
小安禾又是个乖巧嘴甜的性格,最得全家人的喜欢。
更是沈明德的心肝肉。
满心又是愧疚又是心疼的沈明德彻底没了读书的心思。
每天一心就是到处找他的小女儿。
家里的钱也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沈家虽然相较村里环境好一些,但毕竟也是村户人家。
为了供沈明德的读书,已经是举全家之力。
现在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折腾。
慢慢的,沈明德的哥哥嫂子们难免有些微词。
为了家庭和睦,沈老头只能主持给几个儿子分了家。
分家之后的沈明德仍是到处寻找小女儿的消息,却仍是一无所获。
为了去更远的州府找,沈明德把分家得的田地卖了一大半,
最后仍是一无所获。
后面张氏因为劳累过度加心有郁结病倒了,
之后即便康复,身体仍是一般。
沈明德的身体也在折腾中慢慢垮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