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书悦出门时,碰到了面容颓唐的父亲,刚刚那一幕他也看到了,却没出言阻止。
相反杜秀娟像是看见了靠山,指着凌书悦大骂:“你没看见她大逆不道,敢打亲妈吗,你咋一个屁也不放啊,你个老没良心的,还不给我打回去。”
凌书悦与父亲对视片刻,他的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爸,从今个起,我就住到村里的集中宿舍去。”
凌成山长长叹了口气,没应声。
那是近些年给下乡知青准备的住处,如今知青都走的差不多了,大部分房间都空着。
凌书悦走了,除了两套破旧的衣裳,只拿走了两本书和一床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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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咋能让凌书悦离开家呢,万一她跑了,或者跟杨大哥重归于好咋办?”
凌浩也皱眉:“董建过两天要来村里看我三姐呢,她俩的事还是快点儿订下来吧。”
之前董建没在镇上看见三姐,后来见他就换了副脸孔,爱搭不理的。
在镇上,凌浩认识的人不多,要是没董建罩着,就他那点零花钱,连住店都不够。
这才不得不回村里窝着,一晃回来待了快半月了,大姐的婚也结完了,他想回溧泉镇玩几天,奈何没钱寸步难行。
杜秀娟坐在门口,神色恹恹的:“那个不孝女,赶紧打发了吧。”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咆哮。
院里的鸡鸭听到纷纷散开,凌成山长年抽烟带,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更多的气愤:“你们这群白眼狼,三丫头这些年帮家里干了多少活,从没有一句怨言。你们心里不念着也就罢了,还想将她嫁给一个流氓,再说这样的话,小心我打折你们的腿。”
这些年凌成山因为自己身体不争气,家中的事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那天看了三姑娘的眼神后,他被震撼到了,更多的是心疼。
都是一个妈生的,她还是女儿中最小的,没受到偏爱也就罢了,这得是受了多少委屈能让人那么绝望。
划破自己手心的时候,一滴眼泪也没流。
这到底还是他这个爹不争气。
凌浩不以为意:“爸,你老了,有些事你不懂,我三姐要能嫁给董家,那彩礼老丰厚了,咱家也能跟着过好日子。”
“啪”
一个耳光将凌浩的脸打得偏向一边,这是长这么大,他头一回挨打。
一时间,杜秀娟也愣住了,随后反应过来就像个老母鸡护孩子似的,将儿子挡在身后。
对着凌成山破口大骂:“姓凌的,你长本事了,老娘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给你生的儿子,你说打就打?”
“子不教父之过,养出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还不如当初把他搁尿桶浸死。”
杜秀娟向来是个泼辣的,一听要把儿子浸死,当即就不干了,扯着袖子就要干仗。
她笃定凌成山是个软柿子,不敢真把她咋样,却没想到,唯唯诺诺了半辈子凌成山居然真跟她动了手。
几下的功夫将她按在地上,一顿摩擦。
就连上前拉架的儿女,也被打了好几下。
直到招来两旁的邻居,才好不容易将这一家人拉开。
凌成山吐了口痰抬脚走了,杜透娟顶着扯烂的鸡窝头进了屋,这辈子,她头一回这么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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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哥,咱们今晚还去周家吗?”李林一边秃噜着面条一边问:“从前天开始,他晚上都不出来上厕所了。”
他说的是周树仁。
自从周树仁欺负凌书悦之后,他就和唐哥天天半夜守着周树仁出门上厕所。
第一天披着大白窗帘跳到他面前,吓得他坐到了自己尿泼里。
第二天往他家门上挂一人长的红布,周树人吓得晕了过去。
这回周树仁刚结了婚没多久,李林想,他唐哥不会那么缺德吧。
“去,咋不去呢,现在才八点多,不着急。”说着看了眼一旁笼子里的老鼠,少说也有七八只。
李林想到了什么,呛了一口,咳嗽了半天,来到床边的桌子倒水,就见一个人影走了过来。
这片是知青住的地方,剩下的几个知青都去村民家借住了,这样的话吃饭方便,所以现下就他们俩个住在这里。
加上唐晋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也没人愿意和他们凑近乎,平时也没人来。
再仔细看,李林眼珠子瞪溜圆:“哥,哥……”一边说一边朝唐晋招手。
唐晋瞪他一眼躺在板床上,咯吱一声:“有屁快放。”
“凌姑娘找你来了。”
唐晋蹭的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果真看见抱着被子的凌书悦往宿舍的方向来。
李林脸刷的一红:“哥,她抱着被呢,不会是想以身相许吧?”
“可你们一没见家长,二没拜堂,再说你还有未婚妻……唉唉唉……她咋拐弯了呢,是不是找错房间了。”
两人盯着凌书悦拐到对面女知青宿舍的一道门前,拿出钥匙开了门。
可眼下,所有的女知青几乎都回乡了,一排宿舍房都是空着的。
她这是,从家里搬出来了?
李林有些失望:“我还以为她要对你以身相许呢。”
从家里闹着出来,凌书悦一天也没吃饭,屋里一直没生火,冷森森的。
她将被子扔到板床上,去外面取了柴火,先将炕烧热了再说。
点了火,烧了水,她将从村长家买来的馒头拿出一个放在火上烤,盯着烈烈炉火有些失神。
她没想到,原来抗争也不是件特别难的事。
在她向母亲拽倒,向她示威的时候,她从母亲眼里看到了防备和恐惧。
原来不止她会害怕,她们也会。
可从前那个只会念及人伦亲情的她不知道而己。
只当他们是自己的父母亲人,对父母只能尊崇,对兄弟姐妹只能包容……
在她的一退再退下,她们更加变本加厉,不惜伤害她来换取利益。
“咚咚咚”的敲门声将她的思绪唤了回来。
刚打开门,一个高大的身影低头走了进来,将一碗面条放在刚擦过的桌子上的:“我们吃不完,给你拿一碗。”
“不用了,我有馒头。”
“那就倒了吧。”唐晋说完要走。
浪费粮食可耻,她当然不会真的倒掉:“那谢谢你,明天我做饭时给你们也带一些。”
“那行,以后都由你做饭吧,我们出伙食费。”
伙食费?
眼下知青走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一些知青都借住在村民家里,由村上出伙食费。
若真这样,她多少也能赚点钱:“行。”
接受了人家的帮助,自然就欠了人情,可她现在身无长物,只能等以后有机会再报答他:“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吱一声。”
“我叫唐晋,不叫你。”
“我,我叫凌书悦。”
“我知道。”
凌书悦:“……”
“快吃,一会有事呢。”
“啊?”
“你不说有事吱一声吗?”
凌书悦看了眼外面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有些打鼓,大晚上的,他一个大男人找自己能有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