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到了十五,裴澈要去佛堂和母亲一起抄经诵佛为长兄和两个侄儿超度,房妈妈让蔻儿和墨竹一起跟着去。
这是让她在老夫人面前多晃悠,好让老夫人想起她的身契还在品兰居。
蔻儿知道,只要裴澈没找老夫人要她的身契就不算是真的将她要去了,这差不多一个月了,试用期该过了吧。
她觉得自己表现得还是挺好的,想来今天抄完经裴澈应该会跟老夫提这件事。
他们母子抄经的时候是不需外人打扰的,墨竹将裴澈推进佛堂后就退了出来,而蔻儿则根本没有进佛堂,一直都站在外面候着。
等墨竹出来了,蔻儿问一般这种时候他都干嘛,不可能一直站在这里吧。
墨竹嗯了一声,还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说不然呢?
蔻儿一时无语,这得站到什么时候啊?
但也没有办法,主子在里面为已故的大将军一家超度,做下人的难道还能在外面坐着闲聊吗?
就在蔻儿准备老老实实跟个门神一样站着时,少言寡语的墨竹突然开了口,“你可以去大厨房转转。”
蔻儿瞪大了眼睛看着墨竹,平时两人没什么交流,但蔻儿送的袜子墨竹是收下了的,想来他应该是感念她的礼物以一个过来人的经验告诉她不必一直坚守在这里。
若没有墨竹在这里,那蔻儿肯定必须一直守在这里,但这不是有他在嘛。
况且两个人都傻站在这里多尴尬啊。
这么一想,蔻儿了然了,应了声好,“我去给老夫人和九爷端些茶点来。”
蔻儿转身之际,没有发觉墨竹脸色沉了下来,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目光沉沉。
从小佛堂去大厨房要经过一片荷塘,这国公府里最亮丽的风景就是这片占地极广的荷塘了。特别是到了六月,满池子如伞盖的荷叶和点缀其中粉的红的荷花,真是应了那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现如今不过四月,自然是没有这样的景致的,但蔻儿还是忍不住想起去年第一次见到这荷塘时的震撼。
那日她和同屋的丫鬟一起去给老夫人取餐食,路过荷塘时正巧吹来一阵凉风,连成片的荷叶随风摆动,就好像掀起了一阵绿浪般让人忍不住驻足。
“以前大夫人在的时候,时常划船去采莲子给老夫人做莲子糕莲子羹,可惜大夫人追随大将军去了后,老夫人就下令不许府里的人在荷塘里划船了。”
那丫鬟是家生子,对国公府里的情况十分熟悉。而蔻儿进府时大夫人已经殉情两年了,她只偶尔听闻过大夫人如何能干将府里上下管得井井有条,既恩威并施又体恤下人,是难得的好主子。
府里的下人都悄悄议论大夫人比三夫人可强了太多,但三夫人即便听到这样的话也不在意,毕竟大夫人再出类拔萃也已经作古,活人跟死人较什么劲啊。
为此蔻儿还挺高看王氏的,别的不说就这股通透劲,就算她把国公府管理得再糟糕也累不着她自己,而且她这一生也算享尽荣华富贵了,何必斤斤计较呢。
只是想到这里,蔻儿心说这满荷塘的莲子不采来食用倒是真可惜了。
可没想到接下来蔻儿就没有心情替这些莲子们可惜了,因为在荷塘要拐向大厨房的通道上,三爷裴治带着两个小厮站在那里。
想往后撤,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也有两个小厮堵着,还不怀好意地朝她笑。
“三爷安好,奴婢正要去大厨房给老夫人和九爷端点心。”蔻儿心说这个裴三不会这么无耻吧,他可是堂堂的国公府三爷,难道还要做出抢自己兄弟院里丫鬟的事来。
“豆蔻,爷本想给你体面,直接将你抬了姨娘的,但你怎么就这么不识趣呢?还敢趁我不在府里攀上老九?”
裴治恶狠狠地上前一把掐住蔻儿的下颌,他想这个丫鬟不是一天两天了,王氏那边不用管,只要他开口老夫人不会不同意,他不过是去庄子上收租而已,回来就被告知自己盯着的小猫儿钻进了幽篁居里寻求庇护。
哼,要说过去有大哥看着他出不了头,现在大哥不在了,裴九又是个残废,他倒要看看今天他要撕了这丫头,府里谁敢说个不字。
“把她给我捆了,直接丢到我床上去。”裴治一招手,四个小厮立刻一哄而上。
蔻儿放弃了抵抗,因为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挣脱,而挣扎的过程中还会被这些比流氓更可恶的恶仆给又摸又掐的,想想就作呕,还不如假意顺从呢。
~~
午膳时间到了,老夫人身边的如意带着两个小丫鬟端着餐食朝着小佛堂来了。
墨竹敲门,“爷,午膳送来了。”
片刻后,里面传来裴澈的声音:“端进来吧。”
如意冲墨竹点头致意后推开门,带着两个小丫鬟将两份饭菜送到两位主子面前,可当裴澈那份被小丫鬟端到面前时他却突然开口。
“我的丫鬟不是去大厨房吩咐了我今日的膳食吗?这是什么?”小丫鬟听过九爷的凶名,突然听到他如冰凌般的声音吓得一缩,险些将手中的碗碟打翻。
如意连忙伸手接过,将那碟芦笋放稳,“九爷此话何意,奴婢今日一直守在大厨房,并未见豆蔻前来传九爷的话呀?”
“豆蔻自被母亲送来我幽篁居,办差从未出过差错,忠心护主又勤快老实,我还说今日就向母亲将她的身契讨来,既如此散漫还是罢了吧。”
说完这话后,裴澈不慌不忙地拿起筷子,只是在看到芦笋时眉头一皱让一旁不敢出声的小丫鬟上前收走。
“前日陈太医吩咐儿子不宜食用芦笋等寒凉之物,母亲见谅。”
老夫人闻言挥挥手让人把芦笋都撤了,又看了眼心无旁骛开始用膳的裴澈后终是叹了口气,招手让如意近前说话。
如意附耳在老夫人跟前听清了她的交待后十分吃惊,她连忙点头带着两个丫鬟匆匆离开。
一下午,母子俩在佛堂里继续抄经,谁都没有说话。
晚膳是裴澈到品兰居和老夫人一起用的,之后他拿着蔻儿的身契回了幽篁居。
一进院子,房妈妈就着急忙慌地跑来,在裴澈耳边耳语了几句。
这倒是让裴澈有些吃惊,他没想到那丫头还真有些本事。
“去她房里看看。”
“是。”墨竹没有听到房妈妈的话,但今天是他让豆蔻去的大厨房,去大厨房就必定经过荷塘,经过荷塘就一定会遇上裴三,遇上裴三就……
偏偏这么巧,今日他脚上穿的袜子正是豆蔻做的,幽篁居人人有份,她送的时候说,以后大家都是伺候九爷的同仁,请他多多关照。
墨竹心里觉得对不起豆蔻,但九爷的吩咐他必定听从,大不了她要打要骂随她好了。
整个幽篁居里,处处都为了裴澈的轮椅通行方便做了改善,没有门槛没有阶梯,但丫鬟的倒座房他这个主子是不会涉入的,因此这里是有门槛的。
裴澈的轮椅进不去,就停在门口,墨竹敲了敲虚掩的门后顺势推开,坐在窗边的蔻儿应声回头,但她见着裴澈并未起身,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墨竹见她对主子如此怠慢,本想出声质问,但见她左手包着白布脸色苍白,也知她今日受了不少的罪,恰好这时裴澈发话让他先出去,正好。
待墨竹离开后,裴澈才隔着一道门的距离仔细观察蔻儿,见她除了左手受伤外,只有额前碎发有些散乱,其余都还算整齐,衣衫都还是早上出门时穿的那身青绿比甲,心下也略微松了口气。
毕竟是一个姑娘家的清白,搞不好还会出人命,怎么说这件事他都对她有所亏欠。
“你……”
“原来九爷之所以愿意收留我,都是为了今天。”
蔻儿的语气还算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失落,显然她不仅想明白了还接受了。
让她接管库房的信任,同桌吃饭的纵容,不过都是为了今日的试探而已。
裴澈神情微顿,知道这丫头聪慧,却不想她不仅能从裴三那儿全身而退,甚至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厘清一切,这让此时此刻的他有些尴尬。
“咳~”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裴澈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被自己设计的丫头了。
“豆蔻,今日之事没有事先告知于你,是我设想不周。”
不止没有事先告知我,还没有派人救我,要不是我随身带着针线,今日必定凶多吉少,这笔账先记下了。
蔻儿起身来到裴澈跟前,这一次她没有跪下,只是蹲在地上,抬头仰视裴澈。
“九爷没有告诉奴婢是怕奴婢露怯,奴婢不怪九爷,就是不知道奴婢这样将三爷刺伤后跑回幽篁居里会不会给九爷惹麻烦?”
今日她被裴治带回了他的院子里,就在他欲对他行不轨之事时,蔻儿从腰带上摸出了一直别在那里的绣花针刺伤了裴治的脸。
趁他嗷嗷大叫之时拿起桌上的剪子就划破了自己的左手掌心,然后将血肉模糊的掌心摊在裴治眼前,立刻就放倒了晕血的老色批。
裴治晕血这事府里没几个人知道,因为要防着这老狗,蔻儿少不了要打听他的事,也是一个偶然的机会让她发现了这个秘密,这才有了今日的脱险。
当然也要感谢那几个办事不牢靠的小厮,裴治让他们将她捆了,可他们只是将她的手脚用布条简单绑了绑,甚至还是把手绑在前面的。应该是为了方便裴治解开吧,不过最后没有方便到那个老东西,倒是方便了蔻儿袭击他。
“你是如何知道裴治晕血的?”房妈妈已经问过了蔻儿是怎么脱险的,裴澈自然也就明白了她是如何逃出虎口的。
用绣花针刺脸不会有什么伤痕,又是割的自己掌心,裴三最后醒来想治豆蔻的罪都找不到理由,难道他还能大张旗鼓地宣扬是这个丫头不愿意被他强暴然后划伤自己逃跑的吗?
“之前在老夫人跟前当差,三爷时常过来请安,有时候会留下来用膳。奴婢观察到但凡三爷要在品兰居用膳,老夫人就会让人上绿茶,可她惯常都是喝红茶的。而且,”蔻儿盯着裴澈继续说道,“我发现三爷会尽量回避那些颜色较为暗红的食物,比如枣泥糕红豆粥之类的。”
红茶第一泡的颜色确实比较鲜红,可枣泥糕颜色暗沉,已经接近棕色,若不是晕血严重,根本不会联想到此,裴澈心知这丫头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当然这也是他问起的,作为丫鬟知无不言是本分。
今日之事她洞若观火,却丝毫怨气都无,还借此向他表忠心,是真的机敏却本分,还是另有所图?
“今日之事,算我亏欠你一次,我已经将你的身契从母亲那里要了过来,以后你就是幽篁居的人了,那裴三若再敢欺你就是跟我过不去。”
有了裴澈这句话,蔻儿心里算是有底了,但她这次平白受了这么大的惊吓,怎么也得讨点好处才行。
再次将自己的手放在裴澈轮椅的扶手上,蔻儿倾身向前,“九爷,我这手伤了,大夫说半个月都不能沾水,这段时间您的膳食可如何是好?”
裴澈忍住了笑意,小丫头果然精得很,明明是想讨赏却拿他说事,不过今日之事她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还能完成得这么好,是该赏。
“你安心歇着吧,该看大夫看大夫,该用好药用好药,一会儿我让房妈妈把银子给你送过来,墨竹。”
墨竹应声现身,推着裴澈回了上房。
蔻儿缓缓站起身来,彻底松了一口气,裴澈用她做饵确实不地道,可谁让她求着让他收留呢?人都是讲利的,没有好处的事谁会做?
她一直都知道裴澈之所以让她来幽篁居是有原因的,可没想到居然是用她去试老夫人。
当时她划破手掌让裴三晕倒后,正想着该如何脱身,毕竟是在裴三的院子里,外面还守着那几个小厮。
就在这时如意带着人来直接将门外那几个为虎作伥的家伙给捆了,只进来查看了一下裴治,确定他只是晕了之后转身就走。
自始至终,如意都没有瞧蔻儿一眼,就好像她不在裴三的房里一样,但走时却将大门打开,蔻儿立刻就明白了,想也不想就冲回了幽篁居。
算算时间,就算她没有自救,如意也会在裴三得逞前赶到,所以裴澈还是没有彻底置她的安危于不顾的。
但这只能说明他还算是个不错的主子,而她一直以来的愿望却是脱离奴藉,不愿当个奴婢。
是以,她才不需要什么好主子呢。
夜凉如水,蔻儿的心却坚定无比,一定要想法子脱了这奴藉,重获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