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里的阳光照在人的身上到底没有春日那么和煦。
裴令仪支了小半扇楹窗靠在榻上,正好可以将小院里的风光尽数收入眼底。
少女身前是一盘还未下完的棋,场上看似黑白对峙,实则白子早已暗自包围黑子,只等待时机一击必中。
望着窗外的景色,裴令仪的思绪也渐渐飘远。
宫中皇后并未有嫡子,只有一个大公主昭仁,而昭仁三年前便嫁了人,太子生母乃是皇帝的惠嫔,惠嫔身子虚弱,亦不受宠,生下太子后没过几年便殁了。
后来便给了皇后抚养,嘉武二十年,皇帝正式册封二皇子为太子,入主东宫。
裴家无女眷在宫中,所以她想搭上太子可谓是难上加难,所以一切都只能徐徐图之。
而长乐就是她接近太子的唯一途径。
门被推开,落絮恭敬的走了进来,”小姐,您吩咐我们的事情都做好了。”
“嗯,下去吧。”裴令仪轻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云雾茶,此茶珍贵,乃是贡茶,也就是裴家在御前得脸,这才能用到。
她让落絮办的事情不过是将前些日子酿的酒和今日现蒸的桂花糕差人送到了公主府。
她从前有意无意的在长乐耳边提起太子,后来又装做不经意间被她发现了小秘密,这才顺理成章的扮演起了一个爱慕太子的闺阁小姐。
长乐见发现了好友的秘密,便自告奉勇的想要替她达成所愿,事无巨细的打听着太子日常的喜好。
太子嗜甜,于是她便在吃食上下了许多功夫。
春有桃花酥,夏有荔枝饮,秋有桂花糕,冬有梨子羹,而能送到太子手中,除了长乐,别无二人。
她借长乐的手终究是有些刻意,所以她并未透露过自己的身份,只是装做是给长乐做的小食,至于长乐要送给谁,那便不关她的事了。
后来送的次数多了,她与太子也算是慢慢有了交集,渐渐的便成了习惯,后来每日她送给太子的食盒里往往都会附上一枚花笺,写上几个雅词,一来二去,两人便像这样维持着平衡的关系。
在长乐看来,裴令仪是她最好的闺中密友,若是对方真成了她嫂子,她自然是开心的。
至于太子是如何想的,是将她当成了与长乐一般无二的妹妹,还是可以娶进门的太子妃,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他心里有了裴令仪这个名字便够了。
毕竟如今的皇子中,除却大皇子已经娶妻之外,余下几位皇子都无正妃,而太子向来是极为重孝之人,向来如果他没有倾慕的姑娘,他的婚事自然是由皇后定夺。
另一边,东宫。
宫人捧着食盒敲响了书房的大门:”太子殿下,长乐郡主遣人送来了些吃食。”
“进来吧。”只听得一温润儒雅声音,如谦谦君子。
宫人推开了书房的门,屋内幽静而深邃,有淡淡墨香悄然弥漫。
书架之上整齐的摆满了各类书籍,旁边的书案后方坐了位俊逸男子,芝兰玉树,有匪君子,一袭素白衣衫却映着春辉,案牍之上笔墨纸砚摆放的井井有条。
“殿下切不可劳累,不如先用些吃食吧。”
长乐郡主每逢一段时间便会让人送来一些吃食,所以下人们也都见怪不怪了。
萧怀瑾揉了揉眉头:”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待屋里没人之后,他这才将目光放在那食盒之上,打开盒子,里面装了一小盘桂花糕和一坛菊花酒。
萧怀瑾并没有急着吃,而是小心翼翼的将桂花糕端了出来,果然在食盒底部找到了一纸花笺。
上面写着”七月流火,赠尔一窗秋。”字体秀丽,一眼便能让人认出是女子所著。
萧怀瑾小心的将那一纸花笺取出,又从书架上取出一卷书,将那花笺贴在上面。
而那卷书上,像今日那般花笺已然贴满了一小半。
在放置好之后,他这才拿起那桂花糕轻咬一口,满齿的桂花香气甜腻的滋味在唇齿间绽放。
还是从前那般滋味。
被皇后收养以后,一时之间地位水涨船高,昭仁视他为亲弟,长乐那时候还是个稚童便总爱黏着他。
若说宫里这么多兄弟姊妹,他待人都是如沐春风,柔安虽然也活泼好动,可毕竟是公主,听说丽昭仪有心管着她,渐渐的,她便很少朝他撒娇了。
可长乐不需要,她是长公主唯一的女儿,自幼就是千娇百宠的捧着,她不需要像柔安一样争宠,所以与宫中兄弟姊妹都很是亲近。
有一天,她鬼鬼祟祟的将食盒交给他,还说里面东西定是好吃到让他难忘。
起初,他还以为是公主府新招了个厨子,特意送来让他尝个鲜。
可寒来暑往,食盒中的点心却是没有一次是重复的,且都精致异常,他是了解长乐的,对方绝对没有这个闲心做这些东西。
于是他便当面问了清楚,可长乐却支支吾吾不肯说,只说是一位爱慕他的女子,果然,他料想的不错,他身为太子自然是知分寸的,这种行为终究是逾矩了。
他并没有调查那人的身份,只是在下次食盒送来之时,在里面写了张字条,大概意思便是让她以后不要送东西了。
可谁知那姑娘却并没有放弃,反而又让长乐送来了食盒,而这次里面便附上了花笺,说的也并不是别的,只是分享关于那些吃食的由来。
有时还会写上近日的心情,或是自己在书中喜欢的句子,各种各样,他虽拒绝了几次,可又当真拗不过那人,只好收了下来。
不过,他也并非是那白吃白喝之人,宫中赏赐的茶叶,水果,或是有时得了什么好东西,他也会放入食盒之中,一并准备了两份,一份给长乐,一份给她。
他从未私下里调查过她的身份,也再没有问过长乐让她为难,毕竟能让长乐心甘情愿相帮的女子,除了裴府小姐,想必再无他人。
于是,二人便这样保持着君子之交的身份,从未再进一步。
萧怀瑾虽贵为太子,可身上却从未有过架子,温文尔雅,宽厚待人,自然他也是极为珍惜食物的。
那一小碟桂花糕他也从未浪费,反而全都吃完了,只是……嘴里甜腻的滋味却不曾化解他心中的忧愁。
想起昨日大殿之内,几位臣子上书请求父皇早日立下他的太子妃,又想起母后近些日子想让他多多见几个大家闺秀,他知道,他的婚事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做主的。
想到这,萧怀瑾垂下了眼眸,纤长的睫毛压下了他眸子中的神色,种种思绪最终还是化为一场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