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
陆无忧还没下马车,萧府外收到消息早早等着的人便迫不及待冲了过来。
萧景辉眼眶红肿,目光触及到他被包裹严实的手臂后更是吓得面色发白。
“怎么了?”
“他们对你用刑了?”
“那些该死的酒囊饭袋,我儿做了什么要遭这罪,彼其——”
“爹!”一旁扶着自家老爹的萧元青黑着脸不得已打断了他,眼神向马车示意,“王爷还在呢。”
萧景辉理智回笼,语气哽咽:“对…对…是我失礼了,王爷大恩,臣无以为报……”
他说着就要敛袍跪下,被承影眼疾手快扶住。
“萧大人快请起吧,您知道我们王爷不讲究这些虚礼。”
林佑华掀开帘子,被承影扶下,嘴角噙着笑,又是那副光风霁月,温润守礼的稳重模样。
萧景辉见了他,眼中多了几分动容,话中亦添了激动,“您可算回来了,早听说漠北苦寒,金朝蛮子多有奸滑之辈,可有受伤?”
刚刚还心肝儿肉的陆无忧顿时就被他抛至一边,哥儿俩眼睁睁看着自家老爹凑到林佑华跟前老怀大慰地好一阵嘘寒问暖。
萧元青悄悄告诉陆无忧,淮王还是太子的时候,因祖父的关系常来萧府走动,很得喜爱,甚至还救过萧景辉。
曾经的太子就是天上的皎皎明月,举世无双的谪仙人,上至世家重臣,下至黎明百姓,说起太子无一不钦佩敬重。
可惜天妒奇才,若不是意外伤了腿,说不定现今龙椅上那位早就做了太上皇了。
“都是老毛病,不值得介怀。”林佑华一派坦然模样。
萧景辉听得连连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瞧我,一见您倒乐的把什么都忘了,怎能在府外招待贵客。”
萧景辉语气热情至极,“王爷,不如入府喝口热茶。”
林佑华却是拒绝了。
“我行动多有不便,留待下次吧,总归两家就隔了一条街,往来也方便。”说这话时,林佑华似是不经意朝陆无忧落去一瞥。
陆无忧不明所以眨眨眼,而后目送着主仆两人回到隔壁街的府邸中。
萧景辉更是等两人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慢腾腾收回视线,感慨道:“没想到淮王回京的消息竟瞒的这样紧,这次若不是看在你祖父的份上,你这小命能否留住都未可知,儿啊,这次你可要好好感谢王爷。”
“你祖父先前还留了块好玉,你明日给王爷送去。”
陆无忧没注意听他说了什么,只顾连连点头。
感谢?那自然是要好好感谢的。
林佑华被推进门前还特意停了下,回头往望外瞥,却见萧家父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怎么不挽留我呢?”林佑华指尖在下巴轻轻摩挲,说出来的话却十分耐人寻味。
承影有些懵,脱口而出:“谁?”
“明明再说两句,我说不定就答应去了呢?”林佑华抿唇看起来不太高兴,“没良心的小子,我可是才救了他,却连杯茶都不让我喝。”
承影不知道主子又在作什么妖,但这种时候他通常会选择顺着对方。
“不然我们再回去一趟?”
“算了吧,我可不去讨人嫌,明明在车上还会叫师兄,翻脸就不认人。”语气隐约透着点幽怨。
承影:是我不对劲还是你不对劲?
……
“小姐,我们快回去吧,仔细别晒坏了!”梳着双丫髻,嫩绿衣衫的小丫鬟撑着把伞,语气焦急又小心。
“小姐……”
“知道啦,我保证就一会儿。”伞下传来另一个少女答声,语气俏皮婉转,若空谷鹂鸣,粉紫衫裙的女孩儿坐在院中水池旁的假山石上,脚边放着个食盒,她兴致勃勃抓起一把饵料丢下,立刻便有一群胖嘟嘟的锦鲤争相浮上水面卖力撮取。
少女被这活泼场面逗得直笑,一张粉白娇俏的面庞在烈日下像撒了金粉般,情绪是最直白不过的纯真灵动,好像这周围的景儿人儿都一起变得快乐起来。
她笑够了,便抬起一双染着湿意的明亮眸子去看身边的小丫鬟,“我的好茯苓,再过去些,别挡着我的光。”
“小姐!”
少女笑容明媚,满池清荷的在阳光下吐露芬芳,她便是其中最娇艳的一捧。
记得上辈子咽气那会儿也是一个夏日午后,她一人闷在破旧的老房子里,身边没有服侍的丫鬟,咽着烫口苦涩的汤药,浑身却宛如置身冬雪凉的可怕。
风华正茂的年纪,这样灿烂,这样好的阳光她有多久没见过了?就连豆蔻时分的记忆也在日复一日的后宅争斗中被淡忘了。
沈云露似有所感般抬头,眼睛却被烈日刺得一酸,细密长睫垂下的同时,恍恍惚惚有什么东西顺着颊边落下去了。
还好,这一次,她不会再辜负了。
小丫鬟捧着个胭脂盒追着自个儿在院子里撒欢的小姐,不知道为什么,那次游园出事后,小姐明明受伤惊神了,却一日比一日笑得多,她不会去问,只是小姐开心,她也跟着开心就是了。
“对了,小姐,方才二小姐那边的云芝来问了,说是小厨房里送来了一些酥山,拌的是上好的桂花蜜,要请小姐去尝一尝呢。”茯苓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把脂膏抹在沈云露晒红的小脸上。
“这样吗?”沈云露仍是笑着,唇角的弧度却淡了许多,“那就去看看吧。”
不过小丫鬟却为难起来,忍不住开口:“小姐,云芝先前就问我那天游园……”
“她问什么?”
“她问我有没有看到什么……可我当时被人挤开了去,算了,莫说这个,就算我在小姐身边,这种事我又怎么能随意说出去,这次二小姐请您,定是——定是要提起这一遭的!”
茯苓小脸苦成一团,看起来很是忧心。
然后下一秒就被人捧住了脸,面前少女笑吟吟捏了捏她的脸颊,“有什么不好说的,她要是问了,你就实话实说,特意让人害我的是她们,该心虚的也是她们,你难过个什么劲儿。”
小丫鬟眼睛都瞪圆了,“……是二小姐!?”话刚一出口,她又吓得捂嘴失了声,环顾左右,确定没旁人后,才小声问:“可那位……”
沈云露知道她说的是谁,嘴角的弧度一瞬变得似苦似怨。
“一个不中用的东西而已。”
她甚至知道萧绍最后没有动手,可那又如何,这是造成了她一辈子苦难的源头,她怎能不恨?
就算是把他千刀万剐都偿不了心头这口怨!
“对了,消息已经递给舅舅了吧。”
“早前便转交了。”
“那就好。”沈云露心中沉疴略散去几分。
那这会子萧绍应该已经进了刑房,说不定……
不过没等她继续往下想,有家仆过来传话,说是家主有急事要见她。
爹?
沈云露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带着丫鬟去了前厅。
等再回来时,她半边面颊高高肿起,身旁茯苓双眼红肿,一边给她抹消肿膏药还一边吸鼻子。
“老爷怎么能这样,再如何也不该动手啊……”
沈云露面色极冷,眼中还残留着一丝不可置信。
方才去见她爹,对方不由分说就先给了她一巴掌,告诉她提刑司出了大事,还查到了她头上,若不是卖老脸求了人,她躲不过一场牢狱之灾。
她这位父亲善谋权势,对儿女亲情看的极淡,她们私下做的这些小动作,他未必不知道却不会管,但前提是不会牵出事来影响了尚书府的名声。
而这次上头那位亲自发了话表达重视,因为淮王。
圣上的心头肉回来了。
上辈子她还在闺阁中时就听过淮王的名声。
担得上风华绝代四字。
若不是早年落了伤,自请去了太子之位,以主帅之名驻守漠北边界,现今这位太子根本毫无机会可言。
她爹就差明说淮王是为了帮萧绍才插手,曾经的老太傅是太子师,自有一份香火情在。
沈云露想明白这点,气的砸了一块胭脂。
为什么连老天都偏帮萧绍这种混蛋?!
这样一来,岂不是无法再对萧绍下手?
胸腔中的无名之火烧的她浑身发抖,她绝不认输!
不出了这口恶气她就算白活一遭!
得想想还有什么法子……
沈云露心思急转,淮王……这位淮王……
对了!少女目光骤然发亮。
他死在了太后寿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