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依旧在下,灰蒙蒙的云层中,寒风呜咽,像是冤魂在哭泣。
村民们裹着厚重的棉衣,搓着手跺着脚,眼中带着期待与怀疑。
我扶着奶奶上台。台阶很滑,她浑身发抖,却还是挺直了腰板。
她说过,穿上神衣就是神的化身,决不能示弱。
八点整,奶奶敲响神鼓,腰铃叮当作响。
我配合着打扎板,看她在台上旋转,唱着古老的请神曲。
那些晦涩难懂的玄音语在风雪中飘散,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唤。
渐渐地,我注意到奶奶的动作变得迟缓。
她的右腿明显使不上力,每一个转身都显得那么吃力。
但她仍在坚持,面具后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半小时过去了,神迹却迟迟未现。
台下的人群开始躁动,有人抱怨天气太冷,有人质疑萨满的能力。
一个孩子尖细的声音格外刺耳:“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回家看动画片啊?”
我不悦地看过去,那母亲连忙捂住孩子的嘴。
但其他村民脸上也都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低声的议论此起彼伏。
突然,奶奶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透过面具的神遮望着我,那双惨白的瞳孔里充满了恐惧。
我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心脏猛地收缩。
“奶奶?”我停下了扎板,喉咙发紧。
她嘴唇颤抖着说着听不懂的玄音语,声音虚弱而断续。
然后,她的身子一歪,从台上跌落。
“奶奶!”
我冲下台去,顾不得那些叮当作响的法器。摘下她的面具时,我的手在发抖。
奶奶脸色苍白如纸,点点血珠从眼角滑落,人早已失去知觉。
我颤抖的手指轻轻探向奶奶的鼻息,心跳几乎要停止。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四周的窃窃私语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还好,还有气。
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可转瞬间又陷入深深的恐惧。
眼前的场景让我心如刀绞——奶奶苍白的脸上,两道血泪触目惊心。
“奶奶,奶奶!”我跪在她身边,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您醒醒啊!”
四周的村民不断后退,他们脸上写满了恐惧。
有人低声念叨着“不吉利”,有人则开始议论纷纷。
一阵寒风吹过,戏台上的红绸随风舞动,发出“啪啪”的声响。
远处的龙王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让开让开!”村长挤过人群,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凝重。
看到奶奶脸上的血泪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中的烟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村长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村长,您倒是说句话啊!”我急得直跺脚。
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道:“人命关天,赶紧送医院!”
可是没人敢上前。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往后缩。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偷偷溜走了。
我看着周围人避之不及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气。
最后还是陈婶家的老汉,一声不吭地把奶奶背回了家。
“大雪封路,卫生所的大夫过不来。”
村长皱着眉头说,手指不停地敲打着烟袋,“这鬼天气,连个电话都打不通。”
无奈之下,只好请来村里那个开药铺的野郎中。
野郎中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男人,留着山羊胡,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他一进门就开始摇头晃脑,嘴里念叨着些听不懂的话。
他捏着奶奶的手腕,装模作样地说:“肝气郁结,心脾不交,这分明是山中寒气入侵所致…”
“别说这些我听不懂的!”
我急得直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夫您直说,我奶奶究竟什么病症?”
野郎中被我这一喝,顿时泄了气,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的:“实不相瞒,老太太脉搏时有时无,但并非外伤所致。至于为何昏迷…老朽学艺不精,还是请镇上的大夫来看看吧。”
“废物!”
村长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这么大的雪,车都开不了,不然还用得着找你这个江湖郎中?滚蛋吧!”
野郎中夹着尾巴溜了,临走还不忘从我这里要了十块钱的诊金。
我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奶奶,心如刀绞。
她的呼吸很微弱,脸色苍白得吓人,那两道血泪已经干涸,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留下两道暗红色的痕迹。
“我得赶紧下山请大夫。”我焦急地说。
“胡闹!”
村长急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四十里山路,这么大的雪,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去?再说了,这大晚上的…”
“那您说怎么办?”我红着眼睛瞪他,“难道就这样看着奶奶受煎熬吗?”
村长语塞,松开了手。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找出那件厚实的棉服和登山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又找出一个背包,装了些干粮和手电筒。
“陈婶,麻烦您照看奶奶。”我对坐在一旁的陈婶说。
陈婶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平时最爱拉着人家说长道短。
这会儿她却异常沉默,只是点了点头。
我推开门,寒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的龙王庙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积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和天地搏斗。
寒风如刀,割得脸颊生疼。我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但内心的执念却越发坚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陈婶的喊声。
“小雪!小雪!”
我回头,看见陈婶跌跌撞撞地追来,她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模糊。
“不用去了!你奶奶醒了!”她的声音透过呼啸的风传来。
“真的?”我心头一喜,但随即又涌上一丝疑虑。
“就是说的什么,我们听不懂。赶紧随我回去瞧瞧吧!”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先回去看看情况。毕竟如果奶奶真的醒了,我也能放心。
一路上,陈婶异常沉默。这可不像平日里那个话痨的陈婶。
她走在前面,背影在风雪中摇摇晃晃的。
走着走着,眼前突然出现一片芦苇荡,远处是那座阴森的龙王庙!
我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哪是回家的路?家在村子的东头,而龙王庙在西边的荒地上!
正想着,脚下一滑,陈婶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我。
“谢谢婶…”话未说完,我愣住了。
她的手,冰冷僵硬,没有一丝温度,摸上去就像一张薄纸。
更诡异的是,刚才她明明走在前面,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