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没有面具阻碍。
罗菩熙瞧见了一张极为俊俏的面庞。
少年郎衣冠赫奕,神采英拔,眉眼冷冽漆黑,轮廓分明,恰似寒日艳阳底下那枚耀目高枝,惹眼得惊心动魄。
和她记忆中的宗恪行,一般无二。
“将军。”
罗菩熙退后给人福身行礼。
宗恪行视线落在女子脸上,昳丽绝色眉眼,同他记忆中稚气未脱的肉肉脸已有巨大差别。
她规矩垂着眼,袖底的手却蹭动着衣料。
像在掩盖心里不安。
她…在紧张?
宗恪行垂下眼睑,细细瞧着她,“能这么快认出来,看来三娘子在潭州不少看我的画像。”
对方调侃使罗菩熙一愣,不由又重新审视近前人。
宗恪行是不爱笑的,至少她前世极少见到他开怀模样,此刻面对着她,虽未扬唇,眼底却流动着潋滟笑色。
她心头一动。
恍惚间忆起前世。
三十九岁的宗恪行对战契丹,孤军奋战,战死沙场。
而十九岁的宗恪行正笑盈盈地看着她,风华正茂。
某一刹那,罗菩熙心头几近有股冲动,想要救眼前这个少年郎于水火,不至于让他落得那般惨淡。
或许如此,才能对得起前世他对她的种种好。
“哟,这不是云麾将军吗?”
一道揶揄声从楼下传来。
“怎么?同罗家小娘子婚约没了,现如今又勾搭上了美人?”
罗菩熙闻声蹙眉,缓缓转过身去,对上楼下几个公子哥的目光。
在瞧见高处美人的真面目后,几个嬉皮笑脸的公子哥都顿了下。
京城美人数不胜数,然而眼前这位,极妍尽态,眉眼间自有春花秋月,林籁泉韵,令人不敢用粗鄙打量的视线去亵渎她。
常遂意张大嘴,傻了片刻,“哪来的仙子啊。”
罗菩熙见主角到了,退至宗恪行身侧,拽住人的衣袖,“三郎,那是谁?
他怎么会说你我的婚约没了?”
方才还言笑自若的少年郎在听见这声轻飘飘的“三郎”后,身躯还是僵了一瞬。
常遂意却看明白了局面,打量着罗菩熙,瞠目结舌:“罗、罗三娘?你不是乡野粗妇吗?”
身后几个公子哥也议论纷纷。
从前,京城人只知宗家三郎宗恪行鲜衣怒马、出类拔萃,对于他的未婚妻罗菩熙却是褒贬不一。
毕竟未见过真人,大多数人都以为,罗菩熙被养在乡下,定然是相貌丑陋、粗鄙不堪。
常遂意看不惯宗恪行,常拿这件事在宗恪行跟前做文章,未曾想……
“什么乡野粗妇?”
罗菩熙睫翼颤动,躲在宗恪行身后,“三郎,他们为何这样说我?”
宗恪行反应过来小姑娘在演戏,侧开微红面颊,咳了两声,望向常遂意的眼神又恢复淡然。
“平日我不搭理你,但若再诋毁我未婚妻,本将军会亲自上门拜访常学士和夫人。”
常遂意目光从女子身上挪开,强迫自己别在宗恪行面前丢脸。
“什么未婚妻,被水贼掳走,毁了清白,你宗家难道还要这样的人?”
“问道。”
罗菩熙听见身前高大的人低唤一声。
“砰——”
而后她只听楼下传来一道桌子粉碎的巨响,再一看,常遂意已经瘫倒在地,不断呼痛,周边不少看客驻足。
“你敢打我……”
罗菩熙也跟着愣了下。
她想过宗恪行会帮她说话,只是没料到他出手这般利索。
他就这样挡在她身前,高大的身躯掩盖住那些人打量她的视线。
罗菩熙只能站出来,“分明是公子你先污蔑我的,
那日,三郎和大公子亲自送我回京,路上的确是遇见了一伙水贼,
不过被三郎和大公子制服了,眼下人还在官府,
公子若是不信,可以去官府审人,莫要污我清白,毁我婚事。”
宗恪行眸底微动,视线落在身侧人身上。
待她说完,楼下的常遂意才苦着张脸道:“我怎么知道,我也是听人说的,既然是误会,那你好好说就行了,动手做什么。”
“传闻何可尽信,一人传虚,万人传实。”
罗菩熙一本正经道:“若背地里说,我可以当没听见,可公子当着我未婚夫的面颠倒黑白,怎能不付出代价。”
宗恪行正听得起劲,袖子便被拽了两下,“三郎,若非是你送我回京,只怕这话都说不清了。”
他自然明白这是何意,看向楼下众人,“日后再有不实之语传进我耳朵里,我绝不姑息。”
“喝茶的兴致都没了,咱们走吧。”
罗菩熙拉着人离开茶馆,上车后,身侧才传来一道听不出情绪的话。
“三娘子今日来约我喝茶,是拿我当澄清谣言的工具?”
“冒犯了。”
罗菩熙虽为道歉,面上却无太多歉疚,“不过我以为,将军在知道我拜托你去查常遂意的行踪时,就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
宗恪行自然是明白的,只是对于罗菩熙,他尚且有所不知。
“三娘子久居潭州,怎么会知道我同常遂意关系不好?”
罗菩熙是前世知晓此事的。
其实宗恪行同常遂意无甚恩怨,无非常遂意不满宗恪行同他年纪相仿,却又比他优秀太多,单方面嫉妒罢了。
宗恪行也懒得搭理此人。
“既然要来京城生活,也得了解此地,我问过婢女京城的事。”
罗菩熙轻声说:“多少知道一点将军的事。”
“哦?”
宗恪行垂下眼皮子,“譬如?”
“将军十五岁投军,自此后战无不胜,步步高升,年轻有为,且不好美色。”
宗家家大业大,宗恪行又年少,想讨好之人数不胜数,以为少年心性不定,送过不少美人给他。
不过都被拒之门外。
快到及冠之年,屋子里一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前世罗菩熙嫁人二十载,宗恪行也未娶妻。
可见此人心如磐石,难以攻破。
“不好美色?”
宗恪行挑眉,“你如何知晓?”
“外头都是这样说的。”罗菩熙镇定地看着他。
“嗯……”
宗恪行瞳仁转动,“有待考量。”
罗菩熙闻言一愣,“什么?”
“听说你昨日坚持不和我退婚。”
宗恪行忽然转移话题。
罗菩熙反问道:“不是将军先让人来报,说不介意谣言,愿意娶我?”
对方道:“殷家姨母同我娘情同姐妹。”
“所以——”
罗菩熙问出了心底最困惑之事:“你是因为我们娘亲之间的情谊,所以才愿意娶我?”
“……”
马车内阒然无声,好半晌罗菩熙都在怀疑此人前世待她之好,是否都因为长辈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