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镇上了?”
杨建国本是个寡言的人,腿瘸了后更少话了,但是一直被张细妹盯着,只好硬着头皮先开口。
见张细妹还是不眨眼地盯着他,便叹了口气,“去信用社取钱了?还差多少?”
这老四要带什么女朋友回来的事,早几天前家里就知道了。
这孩子工作后几乎没有主动跟家里联系过,这次还提前写信,肯定是要家里准备钱,这钱肯定还要的不少。
今天下午的那场闹剧,必定也是为了钱。
看张细妹这么着急忙慌地去镇上,想必是取钱给老四了。
张细妹想起前世老四读大学的时候每次写信都是为了要钱,虽然前面铺垫了一大页,煽情得让她落泪,但宗旨就是他没钱了,赶紧给他汇钱。
每每这时候,张细妹从不考虑家里其他人死活,将家里所有能卖得都卖掉,连一日口粮都不留。
全家人饿着肚子供老四在海城做人上人。
每每杨建国华反对,就少不得张细妹阴阳怪气的一顿骂。
说什么他自己没出息,也不尽力扶持老四。
说什么以后等老四出来工作了,让老四不理他这个瘸子,只接她这个妈去海城享福。
……
等他发现无法改变张细妹的时候,他才开始偷存一点点私房钱,总不能每次为了老四,其他人都饿肚子吧。
不过,这次看样子,张细妹要为了老四豁出去了。
结婚这是大事,他这个当爸的也不好阻拦。
他的私房钱也就这点,全给了也不知道够不够。
看着眼前的杨建国,张细妹心里有怨也有愧。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担负一个家,杨建国几乎没有跟她红脸过,家里做主的都是她。
前世如果不是她逼着杨建国多赚钱,他也不会一个人骑单车去镇上进货,路上摔了一跤,就将自己摔成中风了。
再次看见这个与自己相伴了几十年的人,如今还不到五十,典型的国字脸,年轻时的坚毅已被生活磨得柔和,将近一米八的个子,如果不是瘸了的左腿,即使是现在也是个帅大叔。
“家里今天发生那么大的事,你都窝在小店铺,看都不回来看一眼,怎么一到饭点就知道回家了?”
张细妹愧疚归愧疚,毕竟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但今日的事,她还是生气的,气杨建国不闻不问。
“我回不回来不也一样,反正最后还是全家要为老四一个人服务。
你说他在海城的生活已经比我们好上很多,家里也不止他一个孩子,老五高中没考上,现在在家里跟个二流子似的,也不是个事,你……”
“怎么现在话那么多,你手上的那点私房钱捂实了,除了我,谁要都不能给。”
“那老四……”
“尤其是那老四。”
说着,头也不回地往家门口走去,只是走得步伐慢了许多。
杨建国看着对金疙瘩老四突然变了态度的老伴,心里一阵疑惑。
估计是老四带回来的女朋友给老伴气受了。
这可不行。
杨建国的腿又突然利索了不少,跟上张细妹的步伐。
“妈,你去镇上干什么了?我的存折先还回给我,如霜都生气了。”
一直关注着门外的杨志勇,赶紧出门迎了上去。
“爸。”杨志勇也没跟张细妹多说,瞥了一旁的杨建国,毫无感情地叫了一声。
他这个爸,从他记事起就没什么存在感,守着那间小店铺,因为腿不方便,进货还要他妈或是大哥去。
除了每日回家吃饭睡觉,家里的活也指望不上他爸。
当然更指望不上他了,他有这么好的身高和皮肤,都是因为从小到大吃得饱,又没干过什么农活。
“妈,那存折?你是去镇上将家里的人都转到我那存折了吗?”
杨志勇理所当然这么以为,下午闹得那么大,他妈肯定事后后悔了,才着急忙慌去镇上。
每次去镇上都是去信用社给他汇钱。
他本来也没那么着急要回存折的,但是袁如霜刚对他糖衣炮弹了一番,说钱还是拿在自己手上比较安心。
张细妹像看智障般看着眼前的好大儿,“老头子,你上前摸摸老四的额头,他是不是脑壳坏掉了。”
她可不想碰这个白眼狼。
杨建国不明就里,但一味照做,将手覆在老四的额头,一本正经道,“好像有点热。”
张细妹径直往家里走,没再搭理。
“爸,你在干什么?妈!”杨志勇将杨建国的手用力挥开,跟着张细妹进门。
大厅里,除了老五,杨家人都坐在饭桌上等两老开饭。
见袁如霜坐在主位的左侧,张细妹的心情坠了又坠。
“袁小姐,怎么还在我们家?”
“妈,如霜是你未来的儿媳妇。”还未等袁如霜说话,杨志勇迅速坐在袁如霜的身旁,一脸维护的神情。
张细妹看了看桌上的饭菜:蒸腊肉、五花肉炒荷兰豆、葱花煎蛋,还有一个素炒麦菜。
这么好的菜,砸了有些可惜,况且家里人都还没吃饭呢。
张细妹拿着筷子站了起来,以迅雷之势,将菜分了下去。
杨志勇和袁如霜看着眼前空空的碟子,其他人看着自己碗里堆放着的菜。
全是一脸愕然地将目光投向张细妹。
“老大老三,你们带妻儿回屋吃吧。”张细妹之前吃了馄饨,肚子还饱着。
“爸,阿嬷让我们回屋吃。”杨阿曼端着满满的一碗饭菜,扯了扯杨志强的衣袖,站了起来。
杨志强看不懂眼前的情形,但听得懂张细妹的话。
跟着杨阿曼回了屋。
而老三杨志伟看着眼前堆满了肉的碗,眼里闪过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
在学校的时候他就听说了下午的事,以为回来会看见他妈和老四母慈子孝的画面。
可想不到是剑拔弩张的情形。
带着妻女回了房,但房门是虚掩的,大厅的风吹草动全能听到。
他们虽然都有疑惑,但在张细妹强大的气场下,还是揣着满肚子的疑问,回了房。
大厅里,只有杨建国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张细妹刚才也给他夹了不少菜。
此刻,杨志勇和袁如霜的脸色连装都装不出好看了。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欢迎我回家,还是不想要我这个儿子?
我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到家还没半天,你不是在闹着要我的存折,就是不给我吃饭。
你这是想赶我出家门吗?”
“阿姨,志勇一直跟我说,你有多爱他多疼他,为了他什么都可以去做。
但是,今日我看到的不是你对他的疼爱,而是算计。
我们俩还没有结婚,你就将他所有的积蓄拿走,还逼他签下每个月上交一半工资的字据。
这哪是母子,分明就是仇人。”
随着袁如霜的话,不仅是大厅,就是老大老三房里吃饭的声音都没了。
张细妹没去看袁如霜,而是看向一旁的杨志勇,“你也是这么觉得的,是吗?赡养父母,儿子就跟父母是仇人了,是吗?”
“妈,我可以养你们,但是你不止我一个儿子。”
张细妹的心脏隐隐作疼,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在医院,儿子们互相推脱的情景。
不行,不能让自己的心不舒服。
“啪”的一声。
把房里的老大老三都震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