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人这样评价自己,宋贵妃眸间跃上轻快之色。
终究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她生得英气,可这一笑,眉间清冷尽散,宛若霜雪消融,比春花还绚烂柔和几分。
她像是感慨:“没想到啊,这宫里懂本宫之人竟有你一个。”
裴听月没忘记自己的目的,语带试探,“嫔妾懂贵妃娘娘,不代表嫔妾懂其他人。
组织了一下语言,裴听月将皇后对她种种好意一一说来,最后她道,“皇后娘娘如此好意,嫔妾实在惶恐。”
宋贵妃直截了当:“你不是惶恐,是怕皇后有什么目的吧?”
被人拆穿,裴听月尴尬地摸摸鼻尖,径直承认:“是。”
宋贵妃笑了起来,“看来,你也不是全然没有脑子。”
这样好啊,这样才能走得更远一点。
裴听月:“…”
看着贵妃脸上颇为欣慰的样子,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平复好心情,裴听月开口问道:“这事,贵妃娘娘如何看?”
问这话时,宋贵妃脸上收了笑,长眸覆了层墨色,让人探查不清。
她叹息道:“皇后对你没有坏心思,这算是补偿吧。”
裴听月皱眉:“补偿?”
为什么皇后会无缘无故对她补偿呢?
宋贵妃说这话,并不像空穴来风,而是真真切切有这回事。
将所有事情在心间过了一遍,无数念头从脑海里涌过,只剩下一个惊人的结论。
裴听月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是从未有过的清朗,“贵妃娘娘,您能给嫔妾讲讲皇后娘娘吗?
宋贵妃看了她一眼,问道:“你知道天之骄女这个词吗?”
裴听月点头。
不待她开口,宋贵妃接着说:“这个词,天生就是来形容崔婉的。”
她眼中满是赞赏:“崔婉出自世家之首的崔氏,是崔氏的嫡长女。自幼教于三朝帝师崔老太爷的膝下。
及笄后先帝原配嫡后亲自指定她为太子妃。后来嫡后薨逝,咱们皇上也就是当年的太子地位一落千丈,崔家有求先帝退婚之意,可崔婉执意要嫁,并在宗堂跟族老们争辩游说三日,成功让其妥协。
她带着本朝最重的嫁妆—所有世家的忠心,嫁到了东宫成了太子妃,大婚后又鼎力襄助今上登临大位,她也因此正位中宫,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宋贵妃眼中带着赞赏:“崔婉这样的女子,在闺阁当姑娘时,是世家贵女之首,成婚后当了妇人,又成了天下女子的表率。
她有着令世间女子所艳羡的一切,用天之骄女来形容她再合适不过。”
听到此处,裴听月垂下眼睫,压抑着自己稍显急促的呼吸。
她心中已然明了。
这样的天之骄女,压根不屑用低劣的手段来拉拢、谋算低位宫妃。
甚至不屑于参与任何宫斗。
因为她只要在一日,她就是皇后,谁也无法撼动其地位。
竟然是真的。
那个惊人的结论是真的!
连日来皇后所做一切,真的在补偿她。
因为皇帝的利用,在补偿她!
明白过来的那一瞬间,裴听月心中极其复杂,各种情绪不断交织,最后只能化为一声叹息。
直到走出前殿,冷冽的风扑面而来,裴听月才彻底回神。
“才人,你怎么了?”见她面色冷峻,云舒担忧地问。
“我只是有点出乎意料。”裴听月低声回道,怔了会,她又道,“咱们以后,要对皇后娘娘更加尊敬。”
皇帝利用她是皇帝的事情,本就和崔皇后无关,可她却愿意倘进这趟浑水,数次对她施以援手。
她是个爱恨分明的人。
这份情,她裴听月认。
*
见人走了,宋贵妃指指对面的椅子,“坐,咱们继续吃。”
一旁的白霜没了刚才的恭敬拘谨,多了些散漫轻松,她用匕首切了一块新鲜鹿肉放在铜板上,
“从前娘娘不是说,任凭后宫起多大的浪您都不会理会吗?为何如今愿意插手裴才人的事?”
宋贵妃起身,打开榻上描金柜子的柜门,拿出一坛酒水晃了晃
“喝不喝?”
白霜点头,“今朝有酒今朝醉!”
宋贵妃哼笑一声,拿了酒盏过来,倒了两满杯,她伸手推过去一盏,这才悠悠回道:“我护短,你不知道?”
不谈身份,以她和皇后交情,明知她喜静的情况下,不往长乐宫安排宫嫔再简单不过。
如今皇后硬生生把人塞进长乐宫,不就是想让她庇护指点裴才人吗?
皇后用了这么大一个人情,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更何况,这两次见面,她越看这裴才人越顺眼。
说上两句也无妨。
白霜接过酒盏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瞬间在舌尖蔓延,“那往后,娘娘打算怎么办?”
宋贵妃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笑道:“我能做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废人一个。左不过她遇到难题时,我指点一二罢了。”
白霜难过极了,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人生生绞碎,巨大的疼痛从心口处蔓延,她小声反驳,“才不是,您是…您是这世上最好的…”
“行了,往事何必再说。”宋贵妃打断她的话,连喝了几盏,“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这可是你说的!”
白霜看着已倒了一坛酒,叹气道:“若是要醉的话,这一坛酒好似不够。”
宋贵妃脸上有了醉意,她笑得开怀:“你放心吧,那里还有呢!等明个,我再跟殿…跟皇上说,让他给咱们弄点过来!”
*
接下来几天,裴听月过得极其轻松。
不必应付皇帝,而皇后免了她半个月的请安,也不让人来长乐宫打扰,让她好好休养。
裴听月在自己宫中乐得自在。
按时喝着滋润补药,时不时围着庭院走走,吃好睡好,几日下来被养得气色红润。
大雪化了后,团团每日都偷偷溜到后殿来,它现在熟悉了裴听月,一来就是翻肚皮,求摸摸。
一大团毛茸茸躺在地上,朝着人喵喵叫,真的很难拒绝。
裴听月一开始还矜持,只伸手摸摸它。后来索性把它抱在怀里撸,趁着没人看见亲上两口。
一开始前殿的宫女太监们还战战兢兢满宫找,后来知晓它在这里后,就在殿外候着,什么时候它玩够了再抱回去。
宋贵妃亲自来了两回,过来接团团。
在看到裴听月旁边打呼噜的团团时,她百思不得其解:“本宫的猫,为什么每天都要来找你?还只让你摸?”
裴听月低头看着白色毛茸茸。
她大概能猜出来原因。
团团其实是一个非常黏人温顺的小猫,见了人就亮肚皮表达友好。
可伺候的宫人除了必要的时候,压根不敢抱它碰她,毕竟这可是贵妃的猫。
团团的行为对于这些人来说,等同于抛媚眼给瞎子看。
时间久了,它得不到回应,就不想理她们了。
宋贵妃倒是敢摸,只不过她上手就是摸肚皮,这个行为对猫咪来说很是冒昧。
亮肚皮是一个友好的招呼,不是让人伸手摸的!
团团打宋贵妃,纯属是日积月累下来,被摸急了。
而她不会有置之不理或是冒昧的行为。
她总是轻柔挠挠下巴,摸摸小猫头,需求被充分满足,所以团团才天天来找她。
不过这个原因,裴听月没有说出来。
要是都知道了,团团以后不爱找她可怎么办!
所以每次宋贵妃发出疑问,裴听月就胡扯一通应付过去。